烘干架的灯光在夜里一直亮着,我坐在桌前翻开账本。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出货日期、数量和买家地点。顾柏舟机器省了力气,可我知道,光省力气不够。东西卖出去,得知道是谁买的,为什么买。
我把最近三个月的单子摊开,按地区分成三堆。城东学塾附近的包最多,每包都附了画卡;城南驿站那一带中号包装走得多,扫码听录音的记录也高;城西军屯则是大宗散装,不加任何附加品。
第二一早,我在晒谷场摆了三张桌子,把样品分开放。李商人来的时候正看见林婶拿着一个布袋翻看。
“这袋子绣了花,谁家用这个装米?”她问。
“买它的人会用。”我,“城里有三类人常买我们的?米,咱们得分开做。”
李商人放下肩上的包袱,凑过来看。我把分类讲了一遍。他听完皱眉,“分这么细,包装要多雇人,成本压不住。”
“现在不细分,以后价格压得更低。”我,“人家不是买一样的东西,是买不同的用处。”
林婶不太明白,“都是吃饭的粮,还能吃出花来?”
我没答话,从桌上拿起一支笔,在纸上画了三个名字:先生、客商、主母。
“第一个,教书的先生带着学生念书,饭食清淡。他们买包,图的是干净精致,孩子喜欢画卡,愿意多付几个铜板。”
林婶点点头,“这倒是,前些日子有个夫子来换粮,专门挑带画的。”
“第二个,跑路的客商赶时间,饭要耐放,煮得快。他们不在意花哨,但喜欢语音里给个提醒,比如哪条路难走,哪个镇缺水。”
李商人接道:“这个我知道,老马栈的掌柜就爱听节气提示,是夜里赶车听着踏实。”
“第三个,大户人家的主母管着一家口粮,也管送礼。她们要体面,布袋得绣纹,配图要有好彩头,端午用五毒避邪,中秋就要团圆丰收。”
林婶忽然笑了,“我家表嫂上月买了大包,非袋子好看,留着装针线了。”
我们都开了。最后定下三组方案:学塾线做包,每月换新画,附诗词录音;商路线做中包,标签印简易路线图,语音加实用提醒;节庆线做大礼盒,配绣布袋和双色搭配图。
当下午就开始试做。李商人负责联系三家试点客户,我和林婶带人分包装。第一批做了各二十份,全部手工贴标。
第三出了事。十包发往驿站的米,本该录“出行平安”的语音,结果系统点错了,放成了我随口念的一首春诗:“风吹麦劳,见牛不见犁。”
李商人回来时脸色不好。“驿馆那边传话,听着不像提醒,倒像……情信。”
我立刻带上新包去登门换货。那位管事接过米,犹豫了一下才:“其实……伙计们听了,夜里路上反倒安心了些。只是下次别提‘牛’字,怕想起家里人。”
我道了谢,回去就在系统里加了审核步骤。每段语音上传前必须对关键词扫描,错的直接删。
五日后,第一批反馈回来了。
学塾的先生托人送来一张纸,上面是孩子们抄的农事诗。他有两个学生背了下来,还问能不能再听下一节。我让系统录了一段新内容,讲春怎么翻土,夏如何防虫,准备下批一起发。
驿站那边更直接。一个常走北道的伙计亲自来换货,他们现在每到一处歇脚,先煮?米粥,听着语音里的提醒安排行程。他还掏出一张自己画的简图,标了几处水源点,可以加进下一批产品里。
最让我意外的是那位富户主母。她没回话,只让人送来一个木匣。打开一看,是我们那批五谷礼盒的空袋子,已经被她改成了一个香囊,里面装了干花。
她,闻着像田里的味道,放在床头睡得安稳。
晚上,顾柏舟坐在我对面,手里拿着三张新的订单。他指着数字:“这三个地方的价格都比普通高出两成,可下单的次数更多了。”
“以前我们只想着把米种出来。”我,“现在得想谁在吃它,什么时候吃,为什么选它。”
他没话,低头看着账本。过了会儿才问:“要是以后人人都这样卖,我们怎么办?”
“那就再往下分。”我,“有人爱吃咸,有人喜甜,有人要给老人补身子,有人给孩子添饭量。只要人在变,需求就在变。”
他抬起头,“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?”
我没有回答。墙上的客户分布图刚画完,红点密密麻麻落在城镇各处。系统还在同步新的扫码数据,每一笔交易都会更新位置。
林婶明要开始教妇女们分类包装,每人学会三类标准,按件计酬。李商人答应每月跑一次回访,带回一句话以上的反馈。
我打开系统日志,在今日记录里写下一行字:市场不是一块地,而是很多块田,得一块一块耕。
窗外,烘干架的灯依旧亮着。
机器转了一整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