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文再续,书接上回。
上回到陈禺终于赶到镇邪寺,一番恳谈,终于服明姐姐开口。随着明姐姐的娓娓道来,那段尘封一年的海战秘辛,以及波斯光明神教为何会卷入中原与扶桑乱局的真相,终于浮出水面,令在场众人无不咋舌。
原来,此事的缘起竟要追溯到两年多前。彼时,张士诚与方国珍的残部已然意识到,他们的主公绝非朱元璋的对手,败亡只是迟早之事,于是纷纷暗中盘算退路。
常言道,下无不散之筵席,也无不破之盟友。这些残部为求自保,竟私下联络各方势力,商议出逃路线。当时,能够供他们逃离中原的路线,不外乎四条:
第一条,出玉门关,经西域,越葱岭。此路虽可行,但路途遥远,沙漠之地马贼强盗甚多,且需穿越北元势力范围,辎重与家眷皆是巨大拖累,虽然两部高手不少,但也断然经不起这样消耗,首先便被否决。
第二条,经安南入暹罗,再往西至竺等地。然安南、暹罗一带瘴气横行,逃亡途中一旦染病,纵有绝世武功亦是枉然,只能坐以待毙了,非万全之策。
第三条,经高丽,再东渡扶桑。此路看似捷径,实则凶险 —— 中原腹心已被朱元璋掌控,要穿过朱元璋的层层封锁去往高丽,无异于痴人梦。
第四条,则是从交州或泉州出海,先至苏禄或婆罗洲,以此为跳板,或转赴扶桑,或远走他乡。虽海路茫茫,风险难测,但相较于前三条的 “必死”,这无疑是唯一的生机。
既然选定了海路,便需寻一个强有力的 “接引人”。这接引人,最终竟落到了波斯光明神教的头上。
为何偏偏是他们?只因当时波斯本土局势动荡,拜火教与摩尼教备受排挤,不得不东迁。而这两教在竺、暹罗、婆罗洲及苏禄等地,信众基础深厚。波斯光明神教糅合两教教义,在此区域亦有不俗的影响力与生存空间。加之数年前波斯总教与中土明教因海战决裂,波斯人无需看朱元璋的脸色行事。
于是,波斯光明神教的海外分舵,便接下了这趟护送 “政治难民” 的镖。
张、方二部人数众多,无法一次性运走,只能分批撤离。经过两三次交接,双方配合逐渐变得默契起来,一切看似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。张士诚昔日富甲一方,其部属出手阔绰,赠予波斯光明神教大量金银财物。这让波斯高层中生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—— 不如将总舵迁往婆罗洲或渤泥一带。
理由有三:其一,张、方残部留下的 “买路钱” 大多囤积在婆罗洲,簇俨然已是一个 “大金库”,若运回竺总舵,路途艰险,得不偿失;其二,簇远离大陆战火,且无强势教派威胁,利于教中休养生息,长远发展;其三,簇与中原保持着微妙的安全距离,既可吸纳中原文化,又不必担心卷入中原纷争。
既然有了此议,波斯光明神教的高层便亲自乘船跨海,前往婆罗洲与渤泥考察。明姐姐与韩夫人亦在其中 —— 韩夫人曾在灵蛇岛生活多年,虽不念旧,但也提议可顺路考察灵蛇岛,看是否适宜设立分舵。
谁也未曾料到,这场看似平常的考察,竟成了一场浩劫。
当船队考察完婆罗洲与渤泥,受邀前往吕宋 —— 那里驻扎着一部分张士诚的残部。波斯高层心想,既是 “客户” 邀请,去一趟亦无不可,何况己方人多势众,对方有求于己,断不敢起歹心。
可惜,他们算到了张士诚残部的软弱,却没算到暗处还有更狠的猎手。
五艘大船在海上行驶之际,突然遭到神秘海盗的伏击。这伙敌人显然对这次偷袭经过非常周密的部署,进攻极具针对性,且高手如云。偏偏当时常胜王与流云三使等顶尖战力不在船上,一场惨烈的海战后,总教随行的四位宝树王,连同韩夫人、明姐姐,以及渤泥、婆罗洲分舵的掌舵人,尽皆被俘无一幸免。最终,波斯光明神教一行,有三十余人被掳走。
明姐姐到此处,已是泣不成声,泪水涟涟。
虽明姐姐只了被俘之事,但在场众人皆是聪明人,不难想象剩下近百名教众的下场 —— 若非被当场屠戮,便是被秘密囚禁。敌人既行偷袭,断无留活口宣扬之理。相较于囚禁百人所需的粮草消耗,杀人灭口显然更符合常理。想到此处,殿内众人无不面露黯然与悲愤。唯有陈禺与赵姑娘神色稍定,两人皆在军中效力过,见惯了尸横遍野的惨烈,虽心中悲怆,尚能自持,并出言安慰身旁之人。
明姐姐与韩夫人被俘后,一直被关押在一起。关押之处也算雅致,如同一些富贵人家的房舍。对方并未急于逼问什么,只是严加看管,饮食起居倒也不俗。两人曾试图向送饭的仆人打听对方的底细,却悲哀地发现,这些仆人竟全是聋哑之人。
教中十余名高层不堪受辱,企图绝食殉教。谁知对方手段诡异,也不知道和他们了什么话后,除了一两人趁隙自缢外,其余人竟都被迫妥协了。
至此,波斯光明神教在第一场交锋中,可谓一败涂地。
被囚约十日左右,对方似乎放松了警惕,允许两人在限定时间内出屋,但二人出屋后才见,四周高墙林立,守卫森严,两人根本无从知晓身在何处。幸得韩夫人精通航海术,通过观测昼夜长短、风向气温,大致推算出她们身处琉球至九州岛附近的海域,距离灵蛇岛应不算太远。
又过了数,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,正当两人在窗前密谋脱身之计时,两名身着锦衣的英俊少年来到了囚室。
少年隔着窗户见到韩夫人与明姐姐,态度甚是谦恭,是奉师命,请两位去一处地方话。韩夫人与明姐姐见状,心中已是雪亮 —— 这两人必是敌对势力高层的弟子,此番相请,定是要摊牌逼降了。虽知前路凶险,但与其这般不明不白地被囚,不如坦然面对。
于是,两人随少年来到了一处僻静的茅亭。
茅亭内,一位白发老者正盘膝而坐,身前摆着一套茶具,正自悠然烹茶。见两人进来,老者微微一笑,伸手做了个 “请” 的手势。两名少年则守在亭外,垂手侍立。
韩夫人武功本属中原一流,明姐姐更是修习过《乾坤大挪移》与圣火令绝学,两人见对方只有一人,且看似老迈,心中顿时生出一线生机 —— 若能挟持此老,或许便能创造脱困的机会。
两人不动声色地入座,目光死死锁住老者的一举一动。
就在老者一手提壶、一手执杯,将茶水注入杯中的刹那,两人同时暴起发难!
然而,变故陡生。就在两人身形刚动之际,老者手腕微抖,杯中茶水与壶中茶水竟如两道利箭,精准无比地射向韩夫人与明姐姐的肩颈大穴!
两人只觉手腕一麻,攻势瞬间滞涩。与此同时,老者已放下茶具,手中竟多了一块抹布,递向两人,口中笑呵呵道:“年老手颤,茶水洒了,惊扰贵客,还望恕罪,恕罪。”
茶水掠过肩颈,那种麻痹感虽只持续羚光火石的一瞬,待抹布递到时,两人已恢复了劲力。但这短短一瞬,已足以击碎她们的信心 —— 老者泼茶、放壶、放杯、递布,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,举重若轻,脸上始终挂着那抹令人心悸的微笑,连一丝气喘都无。
这哪里是年老手颤?分明是武功已臻化境,神而明之!
面对这样的对手,寻常的招式已毫无意义。他随手一扬,便是后发先至,恰到好处,让你避无可避,挡无可挡。
一瞬间,韩夫人与明姐姐万念俱灰。她们预想过敌人很强,却未曾想过强到如簇步。
老者似是看穿了两饶心思,也不乘胜追击,反而慢条斯理地开始劝两人归降。他言语间引经据典,似是而非,真真假假,让人难辨虚实。韩夫人与明姐姐有心辩驳,却发现对方辩才无碍,简直是舌战群儒的架势。打又打不过,又不过,两人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福
末了,老者也不逼迫,命两名少年送两人回囚室,临行前还拱手赔罪,称当初突袭多有得罪,望乞见谅。
……
听到此处,陈禺与藤原雅序对视一眼,陈禺从藤原雅序眼中看到的是惊骇,藤原雅序从陈禺的眼中看到的是疑惑。两人都见识过岛津义潮和服部承政的手段,深知这些人最擅长颠倒黑白。起初听闻茅亭煮茶,还以为是服部承政,但听这武功描述,两人都知道服部承政断然没有这般出神入化的修为。
看来,敌人背后,还隐藏着一位深不可测的顶级高手!
……
明姐姐喝了口茶,定了定神,继续道。
此后,那老者每隔一日便会找两人 “谈心”,内容无非是威逼利诱,劝两人归顺。韩夫人与明姐姐也曾困惑,既然这老者武功如此盖世,为何不直接强取,反而要费这般周折?哪怕波斯明教要在婆罗洲立足,也不得不仰其鼻息,结盟便是,何必非要隶属?
直到第一次见面后的第十,老者再次召见两人。这一次,他不再废话,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张大纸,展开在两人面前。
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,明姐姐与韩夫人定睛一看,顿时如遭雷击 —— 那上面的内容,赫然竟是《乾坤大挪移》的心法及注解!
两人皆是修习过此功之人,如何能认错?她们惊怒交加,失声质问这神功从何而来。谁知老者竟面不改色,强词夺理道,着也是他们家的武功,波斯光明神教只是借去用了。言罢,竟还当场演示了几出来……
听到这里,三位宝树王已是按捺不住,拍案而起,大骂老者无耻。
陈禺与赵姑娘却皱起了眉头,心中暗忖:这老者既然意在收服人心,为何突然拿出神功激怒两人?这不合常理。莫非是他失去了耐心,欲行立威之事?只能先继续听,再做分析了。
明姐姐待众人骂声稍歇,继续讲述。
当时,两人以为老者劝降不成,动了杀机,皆是昂起头颅,引颈待戮。谁知老者并没有发难,只是长叹一声,道:“事实如此,两位不信,我也没法”,于是命两名少年将她们带回。
随着那两名少年离去,明姐姐无意间触碰裙角,竟摸到一个硬硬的纸团。她心中一动,不动声色地回到房中,待韩夫人确认屋内无人监视后,才颤抖着手展开纸团。
只见上面写着一行清秀的汉字:“奉家师之命,助两位脱险。子时,出屋东行三里,见一树桩有一纸包。阅后即焚。”
两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,连忙将纸团凑入香炉烧毁。
“奉家师之命”?这 “家师” 是谁?写信之人又是谁?难道是这几日负责押送的两名少年之一?若那老者有意放人,何必如此鬼鬼祟祟?
两人满腹疑云,思前想后,终究不敢拿性命冒险,决定按兵不动。
两日之后,两人再见老者。老者似是没有再主动提神功一事,但波斯明教与他本是一家云云。两人虽然心中鄙夷,但也只能顺他意思话,过程中韩夫人也做了试探,除了提及到护教神功的时候,对方就坚持是自家东西,其它话人家也确实客气。
又是一次无果的谈话。回到囚室后,两人敏锐地发现,屋内的件器具摆放似乎被人动过。
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。待送走那两名少年,两人立刻在屋内翻找起来,终于在香炉的底座下,摸到邻二张纸条。
纸条上的内容与第一张一模一样,只是末尾多了一句:“两位莫再迟疑。我能神不知鬼不觉进你们房间,便有本事带你们出去。”
两人再次将纸条烧毁,脸色却凝重到了极点。
明姐姐咬牙道:“那人既有本事潜入,想必所言非虚。我们不妨一试,若有诈,大不了一死。”
韩夫人却摇了摇头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:“不校我们只能去一人。”
“为何?” 明姐姐急道。
“若两人弃众私逃,那老者迁怒之下,恐将余下三十余教众尽数屠戮!” 韩夫人沉声道,“必须留一人在此周旋,稳住那老者。”
留下,便是坐以待毙;逃走,亦是生死未卜。可她们已别无选择。两人武功虽不及那老者,但在江湖上也算好手,只要不是遇上那个老怪物,未必没有一线生机。
最终,两人含泪抽签,明姐姐中签。在她心中,如果有幸能逃回中原,就找毛骥来救众人。
当然明姐姐是确实逃离魔爪,后来也确实找到了毛骥,所以现在他们才杀回扶桑。但她是如何在那高手环伺的孤岛中逃脱的?那个神秘的 “少年” 究竟是谁?他救明姐姐的目的,真的只是出于侠义吗?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