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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点打在黄瓦上,汇成细流,顺着螭首哗哗泻下,在殿前青石板上溅起蒙蒙水雾。

朱标掀开锦帘进来,刚脱下沾了雨星的斗篷,就听见御案后传来低吼:

“你养的好儿子!一生反骨,不听令,不听调,不听宣!一跑出去,就敢占山为王了!

傅友德也是个顶没用的,连个人都押不回来!”

朱标走到近前,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,轻轻放在案上。

“爹,您先消消气。您怨我养了个好儿子,我还怨您,养了个好孙子呢。”

朱元璋鼻腔里哼了一声,一把抓过密报,撕开封套。

前面关于水师怠惰、梅花澳惨案的描述,让他脸色越发阴沉。

当看到“保甲军”三个字时,他“啪”一声将密报拍在案上。

“狗屁的‘保甲军’!分明就是挂羊头,卖狗肉!得好听!不就是变着法儿给那些渔民发刀枪吗?

傅友德、郭英也跟着他胡闹?不怕那些渔民,哪调转枪头反了?”

等他吼完,朱标才缓声道:

“父皇,允熥行事操切,但此番所言,也并非全无道理。他这密报里,有些话,得颇重,却也…刺耳醒神。”

“朱元璋重新坐下,

“他还放了什么厥词?一并出来,让咱听听,这子的反骨到底长到邻几节!”

朱标指向密报中段:

“他,朝廷若一味奉挟强干弱枝’,对老百姓严防死守,固然可求一朝一姓之长治久安,却绝无可能让王朝走向真正的兴盛。”

朱元璋冷笑:

“这是什么屁话!枝干不强,一阵风就倒了!你忘了元朝怎么亡的?地方权重,尾大不掉!”

“所以允熥打了个比方。”朱标逐字念出,

“他问:是一头狼领着一群绵羊厉害,还是一只绵羊领着一群狼厉害?究竟哪一种,才能真正开疆拓土,不惧外侮?”

朱元璋怔了一下,眼神闪烁着:

“全是歪理邪!狼崽子野性难驯,第一个咬死的,就是领头的羊!

百姓有炼,首先想的是抗粮抗税,然后是杀官造反!这是千古不易之理!”

朱标没有反驳,只继续道:“他还直言,民富,方能国强,民勇,方能国盛。

倘若百姓被驯得全无半分血气之勇,强敌寇边时,便只会低眉顺眼,引颈待戮。

这样的国家,纵然疆域万里,也不过是冢中枯骨,毫无前途。”

殿外雨声渐急,朱元璋沉默着。

他崛起于微末,靠的就是一群不甘为“绵羊”的狠人。

可如今坐拥下,他最忌惮的,恰恰也是别人手里有刀。

朱标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,

“朝廷力量有限,海疆漫长,福建水师亦不可靠。

朝廷不能切实保护百姓,又不许他们稍作自卫,这开海通商的国策,便如沙上筑塔。

允熥,此为当下死结。”

朱元璋重重吐出一口气,指着密报末尾:

“所以他就敢先斩后奏?‘渔民情绪恐慌,事急从权’?‘已着手招募壮勇,商定训练调度细则’?

他这是通禀吗?他这是给咱下旨!让咱给他擦屁股!这混账东西,欺了!”

朱标知道,父亲怒骂的背后,其实是某种默认。

假若真的完全不可接受,此刻发往福州的就不会只是斥责,而是严旨锁拿了。

他道:

“父皇,允熥也了,破局易,收官难;平叛易,治理难。

他滞留不归,正是因福建百废待兴,诸多善后与新政推行,离不开他坐镇协调。

这‘保甲军’之请,看似冒险,实则是他在前线,能想出的不得已之法。他恳请朝廷予以追认。”

朱元璋咬着牙嗤笑,“咱若不准呢?他是不是就敢,‘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’?”

朱标没有直接回答,只道:

“父皇,此策虽名为‘保甲军’,实则处处设限,条条框框,比卫所兵管得还严。

傅友德、郭英、茹瑺皆老成持重,他们一同画押,想必已穷尽思虑,将风险压至最低。

这或许,正是‘刀把子握在朝廷手里’的另一种法子。”

朱元璋久久不语。

雨声中,他仿佛看见奏报里那五具盖着草席的尸首,看见沿海渔民惊惶绝望的眼睛。

也看见了几十年来,海禁越严,匪患越炽,官、军、商、匪纠缠越深的怪圈。纯粹的铁腕镇压,似乎真的走进了死胡同。

朱标躬身:“儿臣以为,朝廷当为虎豹,百姓可为獒犬。

虎豹镇于山巅,獒犬守于门户。獒犬有獠牙利爪,缰绳必须牢牢握在虎豹爪郑

允熥此策,便是想打造一批认得家门,听号,有胆咬外贼的‘獒犬’。

至于如何确保缰绳不松,獒犬不噬主,这正是需要朝廷明定章程,严加督察之处。”

朱元璋靠回椅背,这个儿子,总是能在最尖锐的对立中,寻找到那条看似可行的窄路。

他终于开口:

“罢了,既然他们人都挑好了,章程也议了,咱现在硬拦,除了逼反恐慌渔民,也没别的用处。

告诉那子,也告诉傅友德、郭英、茹瑺!”

他语气严厉,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:

“试点仅限长乐、连江两县,未经朕准许,敢扩一里地、多一个人,他们几个,一起提头来见!

所赢保甲军’名册、兵器编号,一式三份,一份留县,一份送总督行辕,一份快马递送兵部存档!

少一个名字,缺一把刀,严惩不贷!训练、调度,傅友德负总责,孙恪的水师给咱盯紧了!

但凡有串联、私斗、滋扰地方、抗命不遵,为首者立斩,保甲连坐充军!

咱宁可这‘保甲军’练不成,也绝不许长出一伙失控的匪类!”

“让允熥写个请罪的折子!想干事,别想着躲在密报后头!该担的干系,该挨的骂,他自己挺着!”

朱标深深一揖:“儿臣即刻拟旨,以六百里加急发往福州。”

朱元璋瞪着眼,怒冲冲道:"快去啊!还杵在这儿干啥?替你儿子讨赏吗?"

朱标又从袖中掏出一个信封,轻轻放在案上,"爹,允熥还上了一封密折…“

"嗬嗬嗬…"朱元璋怒极反笑,"真是个孝子贤孙,这是急着想把咱送走?“

朱标绷不住想笑,"爹,您倒是先看看啊…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