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六雪停了，色却更加阴沉，寒风飕飕地刮过宫墙。
朱元璋歪在暖炕上，身上搭着条绒毯，手里捏着的，是沐英生前最后一次奏报。
帘子轻响，郭惠妃走了进来，敛衽行了一礼：“妾身来讨太上皇示下，今年腊八节…怎么个过法？”
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沐英刚走，咱心里不痛快。大操大办没意思。就叫标儿跟他媳妇，熥哥跟他媳妇，一起过来吧。咱们一家人，喝碗粥，话。你也来。”
郭惠妃眼眶微微一热：“是，妾身晓得了。”
腊月初八，酉时正。已黑透，乾清宫廊庑下挂起了宫灯。
朱允熥携徐令娴踏入西暖阁，朱标与徐妙锦已先到了。
朱标穿着常服，坐在朱元璋下首。徐妙锦一身织金云纹袄裙，发髻简约，只插了支碧玉簪子。
她立在朱标座椅侧后方，从宫女手中接过热手巾帕子，转身递给朱标。
见朱允熥夫妇进来，徐妙锦唇角含着一丝浅笑，微微颔首。徐令娴欲行礼，被她轻轻抬手止住。
朱元璋靠在炕上，看冉齐了，脸上沉郁化开些许：“摆饭吧。”
菜肴很简单。
几样菜，一碟糟鹅，一碟熏鱼，正中一大青瓷钵，冒着热气的腊八粥，米豆枣栗熬得糜烂，香气飘散。
徐妙锦走到桌边，郭惠妃手中接过粥勺，先给朱元璋盛了一碗，双手捧上：“太上皇，您先用。”
又给朱标盛了一碗，轻声道：“陛下，心烫。”
轮到朱允熥时，她抬眼看了看他：“太子殿下在福建辛苦了，多用些暖的。”
最后才给徐令娴和自己各盛了半碗。
朱元璋端起粥碗，眉头一皱：
“德闺女，你搁那儿杵着干啥？跟咱还来这套虚礼？坐下吃饭！”
徐妙锦微微一怔，随即温婉一笑：“太上皇，礼不可废……”
“礼什么礼！”朱元璋一摆手，“你爹跟咱是过命兄弟，你大姐嫁了老四，你二姐嫁了老十三。自家人吃饭，没那些穷讲究！坐下！”
着，他指了指朱标身旁的空位。
徐妙锦这才不再推辞，在朱标身旁坐下，腰背挺直，仪态依然端庄。
朱元璋又看向徐令娴，脸色更松快了些：“德孙女，你也别拘着。今儿没外人，就是爷爷喊孙子孙媳回来喝碗粥。”
徐令娴脸一红，皇祖叫得随意，却把徐家与家这几十年的情分，全搁里头了，四姑母在宫里的日子，便有了最扎实的根基。
朱元璋低头喝了口粥，嚼了嚼，点点头：“嗯，火候够。阿云，这粥是你盯着熬的？”
郭惠妃笑道：“是呢，按着往年姐姐在时的方子，米豆都是新贡的，枣子特意挑了和田大枣，栗子是怀柔的……”
朱元璋眼神黯了黯，看向徐妙锦，
“你爹在世时，最好这一口腊八粥，里头还得搁上老多核桃仁儿，香。”
徐妙锦放下调羹，轻声接道：
“太上皇记得真牵家父确实嗜甜，家母熬粥时总要单给他盛出一碗，多撒一层糖桂花。他还……”
她眼底泛起笑意，
“当年在军中，有一年腊月粮绝，太上皇您不知从哪儿变出半袋杂豆，熬了一锅清汤寡水的豆粥，分给弟兄们。他那是他喝过最香的一碗粥。”
朱元璋愣了愣，嘿嘿嘿笑出声，笑声里有感慨，也有追忆：
“有这事儿！那会儿在滁州边上，被元兵围了，饿得前胸贴后背。
好不容易摸黑劫了鞑子一个粮队，就那点豆子，
德捧着碗喝得呼噜响，喝完一抹嘴，‘重八，往后咱有这粥喝才好’！”
他得兴起，比划着：“结果后来进了应，真让他喝，没三就腻了！”
席间众人都笑起来。朱标笑着摇头：“中山王还有这般少年心性的时候。”
徐妙锦掩口轻笑：
“家父在世时，也常拿这事自嘲。年少不知饿滋味，后来才知道，那碗粥之所以香，是因为跟着太上皇，心里有指望。”
这话进了朱元璋心坎里。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，看向徐妙锦的目光更加柔和：
“你爹是个明白人，也是个有福的。儿女都出息。”
朱元璋似乎打开了话匣子，又起当年和徐达、常遇春他们打仗时的趣事。
徐妙锦静静地听着，不时地为朱元璋添粥布菜。
她夹菜时很仔细，朱元璋牙口不如从前，她便专挑炖得烂糊的肉，鱼也细心剔了刺。
给朱标布菜时，多是易消化的时蔬，见他多夹了两筷子熏鱼，便轻声提醒：“陛下，这鱼略咸，您慢些用”。
朱允熥看父亲吃得比平时多了些，神色明显松弛下来，偶尔与徐妙锦目光相接，会微微颔首。
朱元璋喝完第三碗粥，忽然道：
“光听咱老头子絮叨了。妙锦啊，听你书读得好，还会作诗，有没有应景的，念来听听。”
徐妙锦闻言一笑，脱口而出：
“絮影落无声，氤氲腊意盈。香糜融百味，笑语话三更。
冰弦咽关月，蕙质舒阁晴。但得炊烟暖，何须觅蓬瀛。”
朱元璋半晌没言语，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：
“‘但得炊烟暖，何须觅蓬瀛’，这诗好！咱当年要是有口吃的，也不会想着刀尖上舔血打江山。“
着，看向朱允熥：
“你子，就不吟上几句？大本堂白混了几年，肚子里一点墨水也无。我都替你臊得慌。”
朱允熥起身拱手：“皇祖既这样，孙儿就胡诌几句吧。
海潮涤旧礁，雪浪育新苗。非为贪鲛室，敢辞射虎骁？
伦烹鼎镬，边塞冷弓刀。愿掬一勺暖，分辉照海辽。”
朱元璋嘿地笑出声：“标儿，听见没？你这儿子，一碗腊八粥，喝出开疆拓土的味儿来了！”
朱标也笑了：“年少轻狂，大言不惭。”
徐妙锦看向朱标，柔声道：“太子志存高远，实乃社稷之福。”
郭惠妃笑道：“都是好孩子，出口成章，咱也听不明白。太上皇，您再尝块糟鹅？”
朱元璋嗯了一声，对众人：＂都吃，都吃，别愣着。“
徐妙锦也夹了一块鲜嫩的脯子肉，放入朱标碟郑
腊八粥见底了，夜色也更深。郭惠妃看看时辰，道：“太上皇，时辰不早了，您也该歇了。”
朱元璋挥挥手：“知道啦。都回去好好歇着吧。”
朱允熥起身行礼告退，郭惠妃向徐令娴招了招手。
徐令娴微微一怔，走近前去。郭惠妃附在她耳边，低声了一句什么。
徐令娴脸上腾地红了，飞快地瞟了朱允熥一眼，垂下头去。
回东宫的路上，雪又飘起来了。
朱允熥握着徐令娴的手，低声问道：“方才惠妃娘娘同你什么了？”
徐令娴挣了挣手，声音细若蚊蚋：“你管娘娘什么，不关你的事。”
朱允熥看她羞窘模样，已猜到了八九分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