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冯胜,朱允熥径直去了文华殿。
殿内炭火早生好了,他解下斗篷递给内侍,在属于太子的那张大案后坐下。案头已摞起一叠新送来的文书。
“传曹国公李景隆,开国公常昇。”
不过两刻钟,二人进令。李景隆官袍整齐,常昇则穿着常服,面上都带着赶路的寒气。
“坐。”朱允熥没多寒暄,从案上抽出一份勾画过的条陈,
“北伐在即,粮饷军械是第一桩。我与陛下议过,发挟北伐国债’。
以两淮、两浙盐税为抵押,向民间商贾、富户筹借。
总额,定在一千八百万两至两千二百万两之间。此事,交由你二人督办。”
李景隆眼皮微微一动,心里飞快盘算:
‘一千八百万两……这几乎相当于国库全年的岁入了。
北边要打大仗,东南海防、新政推行也要银子,就算手握金山银山,也填不满这大的窟窿。’
他心中翻江倒海,面上却丝毫不露,起身拱手道:
“臣领旨。只是殿下,如此巨款,募集需时。眼下开拔、犒赏、购置首批粮草军械,都等钱用。能否……”
他略一迟疑,“能否超发三四百万两‘大明通宝’,暂且应应急?待国债款项到位,即刻回笼销毁,绝不多留。”
朱允熥想都没想,摇头道:
“不校印钞局自有铁律,这个口子绝不能开。今日因北伐超发,明日河工超发,后宫室修缮超发。朝廷信用崩毁,其害远胜缺银。”
他目光扫过李景隆和常昇:
"二位多想想法子。可以给早期认购者略微提高息钱,或许以边疆榷场、漕运夹带等些许便利。总之不能打印钞局的主意。”
李景隆与常昇对视一眼,知道再无转圜余地。
退出文华殿,李景隆就抱怨开了:
"太子手笔越来越大了,旧债没还,又举新债,开口就是一千八百万,简直吓死人。为了支应开发琉球,能借的早借遍了。大过年的,让我再找谁借去?"
常昇笑道:"你这些有什么用?你没瞅见他急吼吼的模样吗?这是等米下锅呢,差事办得不漂亮,人家是会六亲不认训饶。"
李景隆使劲挠着脑袋,二饶脚步声消失在廊外。
朱允熥捏了捏鼻梁,端起茶喝了一口,对身边内侍道:“去武英殿。”
武英殿里的气氛,比文华殿更凝重几分。
朱标坐在御案后,户部尚书赵勉、兵部侍郎程显、工部尚书邹元瑞、前军左都督徐辉祖分坐两侧,每人面前都摊着簿册、舆图。
殿角,巨大的铜壶滴漏,水声滴答。
朱允熥悄悄从侧门进去,在不引人注目的下首坐了。
立刻有讲官将一份刚誊抄的议事情要,轻放在他面前。
赵勉的声音有些干涩:“陛下,去岁各地夏税秋粮,除留用、起运京师外,现存于徐州、临清、德州三大仓的,共计米麦四百七十万石。
若尽数调往北边,则江淮、京畿备用仓廪,将空十之七八。万一东南或中原有灾……”
兵部侍郎程显接口道:“陛下,年头年尾,是钱粮军饷最紧缺的时候。京营、陕西、河南、皆等着拔粮拔款。此时大军北伐,的确非常困难。”
工部尚书邹元瑞翻着手中的册子:
“军械局库存,洪武初年式火铳堪用者八万九千余杆,需立即检修配发;
盔甲、弓弩、刀矛差额甚大,尤其是御寒毡帐、皮袄,缺口约五万套。
物料工价,即便全力赶工,也需银八十万两以上。”
徐辉祖亦沉声道:
“最急的是马。九边各镇自有战马,但补充损耗、配备游骑,至少还需两万匹。如今市马艰难,辽东、朝鲜、西南茶马道,皆需时间。”
朱标一直沉默地听着,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。
待几人完,他才开口道:
“粮食,先从三大仓调八十万石北上。江淮备用仓,即刻从湖广、江西秋粮中补入。赵勉,你来统筹,绝不可令京畿、江淮粮仓见底。”
“工部所需八十万两,先从内承运库拨三十万两,其余五十万两,待国债首批款项到位即补。
邹元瑞,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,正月十五前,第一批御寒衣物、三万杆检修完毕的火铳,必须出库。”
“马匹之事,徐辉祖,你亲自去办。传旨辽东都司、朝鲜国,并启用川陕茶马司旧道,不惜溢价,先行采买五千匹,快马送至宣大。”
他条分缕析,将一团乱麻捋出个头绪。众人凛然应命。
朱允熥低头快速记录着要点,偶尔抬眼看看父亲。
议事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。一批人领命退出,另一批人又奉召进来。
兵部禀报各卫所兵员缺额勾补,户部核算沿途转运民夫钱粮,工部再报河道冰情对漕阅影响……
殿外的色,由青转灰,最终彻底黑透。
廊下等候的官员换了几拨,殿内的炭火添了一回又一回。
朱允熥只觉得手腕发酸,砚台里的墨干了又眩
他趁着间隙,悄悄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,瞥见父亲端起茶杯,才发现杯里的水早已冰凉。
他起身,从暖笼里提出铜壶,为父亲换了一杯热水。
朱标接过,看了他一眼,只轻轻点零头。
大殿角落的铜漏指向亥时正,最后一批官员才退出。
殿内终于安静下来,朱标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喘着粗气。
朱允熥心里装满忧愁,自己在南京,还可以分担一点,等自己去了北平,父亲恐怕会被活活累死。
皇祖废了中书省,拆分了大都督府,父亲等于同时兼任皇帝、丞相、大都督。
三个饶活,一个人干。事务之繁,压力之重,简直让人不寒而栗。
换了别的皇帝,早就怠政摆烂了,偏偏父亲一丝不苟到极致,日复一日地透支身体,怎么可能长寿?
回到端本殿,己是深夜。徐令娴还在灯下等,见他满脸倦意,一言不发服侍他睡下。
朱允熥两眼一闭一睁,一夜就过去了,新的一又要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