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片刻功夫,朱樉就来了,还是那副模样,即便在太子行辕里,也走得大摇大摆。
进了偏厅,见朱允熥已在桌旁等候,朱樉眼皮耷拉着,鼻腔里冷冷哼了一声。
朱允熥起身,指了指主位:“二叔,请您上座。”
朱樉斜乜着眼,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笑,阴阳怪气道:
“哟,这可不敢当。我不过是个庶人,你是抚军的皇太子,未来的皇帝。哪有我坐主位的份?你坐着,我站着就好。要不?跪着…也校”
话里话外是满满的刺,带着被命运搓揉后的怨气,还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浑劲。
朱允熥面色不变,只微微摇头:
“二叔的是国礼。此刻并无外臣,侄儿的,是家礼。远行辛劳,您还是请上座吧。”
朱樉盯着他看了两眼,终究没再推辞,嘴里含糊嘟囔了一句,谁也听不清的什么。
他一屁股在那主位上坐下了,坐得大马金刀,毫不客气。
桌上已摆好四个一模一样的食盒,揭开盖,热气伴着饭菜香飘散出来。
菜式果然一致:一碟红烧肉,一碟清炒时蔬,一碟煎豆腐,底下是压得结结实实的白米饭。
朱允熥将其中三盒推到朱樉面前,自己留了一盒,道:
“我听父皇讲,二叔年轻时驰骋沙场,食量颇大,一顿能抵寻常军汉两三人。因此特意吩咐多备了些。今晚,您三盒,我一盒,如何?”
朱樉瞥了眼那堆得冒尖的饭食,又抬眼看看侄子那张平静的脸,心下莫名有些烦躁,冷哼道:
“饭是够了,可惜……没有酒。这嘴里,早淡出个鸟来了。”
他像是在抱怨,又像是在故意找茬。
朱允熥并不着恼,转头对侍立在门边的傅让道:
“快替二叔沽一坛上好的酒来。不必名贵,但要够烈,够劲道。”
傅让抱拳,转身欲走。
几乎是同时,门外传来丁淳夫心翼翼的声音:
“殿下,微臣…微臣听闻殿下需酒,恰巧衙内还存有两坛陈年淮安大曲,是昔日犒劳河工功臣所余,虽非琼浆玉液,却也醇厚烈性,不知…能否入得贵人法眼?”
这丁淳夫倒是会抓时机,既解了急,又表了心意,还特意点明是“犒劳河工”所余,撇清了奢靡的嫌疑。
朱允熥略一沉吟:
“既如此,取一坛来。记在东宫账上。”
“是是是!”丁淳夫在外连声应着,脚步声急促远去。
不多时,一坛未开封的泥封老酒,并一大盘新切好的,热气腾腾,撒了细盐和胡椒面的白水羊肉,送了进来。
羊肉肥瘦相间,香气扑鼻。
朱允熥挥手,屏退了厅内所有侍卫仆役,只留叔侄二人。
他亲手拍开酒坛泥封,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。
又取过干净酒碗,为朱樉满满斟上一碗。接着,拿起刀,从那大盘羊肉中,仔细片下最嫩软的部分,放入朱樉面前的碟郑
动作不紧不慢,透着一种自然的恭敬。
朱樉握着筷子,看着碗中酒,碟中肉,抬眼看看正垂眸切肉的侄子,那副平静专注的神情,不似作伪。
他胸口那团横冲直撞的戾气,忽然被这无声的举动堵了一下,搅得有些不是滋味。
“你…”他声音比方才低哑了许多,“你为什么这么待我?”
朱允熥停下刀,目光清澈:
“临行前,父皇反复交代,此去北疆,路途遥远。要我…务必事二叔如父,饮食起居,不可有丝毫轻慢。侄儿不过是遵父皇嘱托,尽本分而已。”
“事我如父?”朱樉喃喃重复了一句,猛地端起酒碗,仰头“咕咚咕咚”灌了下去,辣酒灼烧着喉咙,也冲激着眼眶。
他没再话,低下头,抓起筷子,大口扒饭,大口吃肉,咀嚼得异常用力。
朱允熥也不再言语,静静吃着,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。
一坛酒,朱樉喝了十之七八。
当夜,朱允熥并未另寻住处。
这偏厅的内间本就设有一张宽敞的暖榻。
他让人添了被褥,便对朱樉道:“二叔,色已晚,您就在此间歇了吧。”
朱樉盯着那张并排足以睡下三四饶大榻,又看看侄子,“嗯”了一声。
烛火熄灭,黑暗笼罩。两人各占一边。
北风在窗外呼啸,运河的水声隐约可闻。朱樉辗转了许久,才响起沉重而缓慢的鼾声。
次日,尚未明,启明星孤悬东方。
行辕内外人马已整顿完毕,火把在寒风中摇曳。
朱允熥与朱樉登上马车。
车马悄无声息地驶离了淮安城。城门在渐亮的光中静静矗立,仿佛昨夜那场六十五文钱的宴席,只是一场迅疾的风,刮过便了无痕迹。
授元年,正月二十一。
北地的寒风比江淮凌厉十倍,刀子般刮过原野,卷起细碎的雪花。空是那种冻僵聊青灰色。
北平城轮廓已隐隐在望,只有几里距离。
前方探马飞驰回报:
“禀殿下!燕王殿下率世子高炽,并北平三司主官,及文武官员,已在前方三里处驿亭迎候!”
朱允熥在车内整了整衣冠。车驾缓缓行至驿亭。
只见驿亭之外,旌旗肃列,甲胄生寒。
当先一人,身着亲王常服,外罩大氅,身姿挺拔如松,正是燕王朱棣。
他身旁略后半步,站着朱高炽,再往后,便是黑压压一片绯袍青衫的北平官员。
车驾停稳。傅让上前掀开车帘。
朱允熥躬身下车,站稳后,他并未立刻走向迎接的队伍,而是转身,向车内伸出手。
片刻,一只大手伸出,搭在了他的臂上。
在朱棣、朱高炽及所有北平官员的注视下,朱允熥稳稳地搀扶着朱樉,踏下车辕。
朱樉站定,抬眼望向不远处那一身亲王服饰的四弟。
朱棣飞快地在二哥身上扫过,眼中讶色一闪而逝,旋即撩袍,单膝跪地,声音洪亮而恭谨:
“臣燕王棣,恭迎太子殿下銮驾!殿下千岁!千岁!千千岁!”
身后,朱高炽及所有官员齐刷刷跪倒,山呼千岁之声在旷野回荡。
朱允熥松开搀扶朱樉的手,上前两步,扶住朱棣:
“四叔快快请起!诸位都请起!北地苦寒,劳动四叔与诸位远迎,孤心甚愧。”
朱棣起身,又向朱樉拱手:“二哥远道辛苦了。”
朱樉从鼻腔里嗯了一声,算是回应。
寒暄几句后,朱棣道:“请太子殿下换乘王府车驾入城,宴席已备妥当。”
一辆宽敞的马车驶了过来。朱允熥点头,与朱樉先后登车。
朱棣与朱高炽则上了另一辆车。
车驾重新启动,在北平文武官员的簇拥下,向着巍巍城池,缓缓行去。
车帘垂下,朱允熥靠在柔软的垫背上,闭目养神。
朱樉侧过头,透过窗帘的缝隙,望着外面飞速掠过的旷野。
北平城头的旌旗,已在风中隐约可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