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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英殿内炭火烧得正旺,却驱不散众人心中寒意。

朱标并未立刻表态,只作了句总结:

“今日所议,关乎根本,非朝夕可决,慎勿外传。退朝吧。”

众人鱼贯退出武英殿,冷风一吹,不约而同地紧了紧官袍。

“太子殿下,锐气逼人啊。”走到僻静处,邹元瑞压低声音对赵勉叹了一句。

赵勉苦笑摇头:“放宽商民穿戴用度,看似事,然而牵一发而动全身,后续如何收场?”

王儁凑近半步,忧心忡忡道:“今日议穿戴宅院,明日若议起士绅优免,税赋摊派,又当如何?江南那些地方,怕是要炸开锅。”

侯庸也停下脚步,接口道:“关键是太上皇那里…陛下今日未置可否,不知是何态度。”

众人一时默,雪片落在他们的官帽上和肩头。

另一条宫道上,蜀王朱椿独自往军机处值房走去。

朱允熥的话,他听得很仔细。

平心而论,那些关于经济死水、税基薄弱的分析,切中时弊,甚至让他有豁然开朗之福

这位侄子的眼界和胆魄,确非寻常,然而……

“步子还是太大了。”朱椿在心中默念。

如今他只是太子,便已如此大张旗鼓,意图撬动根深蒂固的礼法基石。

这不是在调整几项具体政策,而是在重塑朝与野、士与商之间格局。

如此举动,引发的反弹将会是何等剧烈?士林清议,地方豪绅,朝中守旧势力,会如何反应?

朱椿甚至可以预见,一旦风声走漏,弹劾太子的奏章,必定会像雪片一样飞向通政司。

“允熥啊允熥,”朱椿望着越下越密的雪,叹了口气,“这般压力,莫你,便是大哥,也未必能全然扛住。”

他深知皇兄性子,稳重有余,开拓不足,面对父皇定下的祖制,那份敬畏完全刻进了骨子。今日殿中的沉默,便是明证。

色向晚,雪仍未停,各宫各殿都飘出腊八粥的香甜气息。

乾清宫西暖阁里,朱元璋、朱标、朱允熥祖孙三代围坐在一张圆桌旁,桌上摆着三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,另有几样清爽菜。

朱元璋心情颇佳,先问了重孙今日可安好,又问了几件琐碎朝务。

一碗粥将尽,朱元璋搁下勺子,正待再些什么,朱标却先开了口:

“父皇,儿臣忽然想起一桩事,民间富户,到了年节,想穿件绸缎衣裳,打件像样首饰,或是将宅院修葺得宽敞亮堂,也是人之常情,只要不僭越官服礼制,不用龙凤禁纹,于国法似也无碍。朝廷若在这方面稍作宽松,或许并非坏事。”

朱元璋淡然问道:“你想啥?“

朱标已看出父亲不悦,但想想窘迫的国库,只得硬着头皮,继续道:

“商人手中钱财,若不许他们用在吃穿用度上,便只能埋入地窖,则活钱变死钱,不再参与流通,朝廷自然银根吃紧;

倘若拿去购置田产,更是弊端丛生。洪武初年,应一带上田不过七八两银子一亩,如今呢?动辄数十两,翻了多少倍?“

朱允熥在一旁静静听着,原来父皇并非不知变通,只是未曾表露罢了。

朱元璋起初静静听着,待到朱标完,他眼睛已然瞪圆:

“你这些歪理邪,从哪儿听来的?勤俭持家,勤俭治国,才是永固江山的根本!你倒好,反倡导起奢靡之风来了?”

老爷子声如洪钟。

“石崇斗富,王恺争奢,下靡然从风,结果呢?八王之乱,神州陆沉!

南宋偏安一隅,不思北伐迎回二帝,临安城里歌舞不休!

还有李唐,开元盛世何等气象,后来奢靡无度,安史之乱一把火烧了个干净!

这些血淋淋的教训,全忘了?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?”

他越越气,花白的胡须都在颤动:

“熹公得好,‘存理,灭人欲’!这人欲就是祸乱之源!放纵下去,下还有纲常伦理吗?

人人都想着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,谁还肯安心种地?谁还肯吃苦戍边?这下非大乱不可!”

朱标见父亲动了雷霆怒,却反而挺直了脊背,争辩道:

“儿臣并非倡导奢靡无度!只是想试着放松管制。昔曰管仲治齐,亦重工商,通货积财,富国强兵,齐国遂称霸诸侯。

儿臣以为,一味压制商人,不许其吃穿稍好,不许其乘车盖屋,实在是掩耳盗铃。其财货必有去处,堵不如疏!”

他想起日间武英殿议论,语气也激动起来:

“父皇可还记得,范文正在苏州之事?那年吴中大饥,范公身为知府,非但不厉行节俭,反而日日与僚属宴饮游乐,并大兴土木,修造馆舍。

当时物议汹汹,皆斥其非。然而结果如何?苏杭富户竞相效仿,奢费钱财,反倒使得无数饥民佣工得以存活,渡过荒年。

此正是以富者之财,活贫者之命,令经济流转,生机复苏!慈智慧,岂是‘奢靡’二字可以贬斥?”

“你给老子住口!”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,碗碟俱震。

他霍然站起,指着朱标,脸色涨红:

“你拿范仲淹他压我?他不过是知府任上,救一时之急或可称道,但那是术,不是大道!

你是皇帝!掌的是下九州,亿万生民!治国靠的是勤政,是节俭,是纲常,是制度!岂能把这等微末伎俩当作治国正道?本末倒置,糊涂!”

他胸膛起伏,显然气得不轻:

“什么管仲,什么范仲淹!大明立国之基,就是重农抑商,就是上下有序,就是士农工商各安其分!

今日放宽商人穿戴,明日准他们乘轿骑马,后日让科举当官,一步步下去,这乾坤都要颠倒了!”

暖阁内一时寂静,只闻朱元璋粗重的喘息声。

朱标面色发白,嘴唇紧抿,显然心中亦有不服,但在盛怒的父亲面前,终究没敢再争辩下去。

朱允熥见状,扶住祖父胳膊,温声道:

“您先消消气,坐下慢慢。父皇也是忧心国事,与您探讨罢了。这事千头万绪,本就难有一时定论。”

朱元璋重重坐回椅中,犹自瞪着朱标,眼神凌厉。

朱允熥一边替祖父抚着背顺气,一边缓声道:

“皇祖,你是怕礼制一旦坏了,人心就会失衡,于是国本动摇。父皇是见民间财富流转不畅,税基薄弱,诸多隐患滋生,想要寻一条活水……”

他话还没完,后脑勺已冷不防挨了一巴掌,两眼冒金星,耳边惊雷炸响。

朱元璋腾地起身,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:

“放屁!你以为老子不知道,就是你在背后撺掇?毛都没长齐的混账玩意,不知高地厚的犊子!

元末大乱,根子就在纲纪废弛,上下颠倒。你父子一个鼻孔出气,变乱礼法,是想学顺帝吗?顺帝还能往草原跑,你俩能往哪儿跑?糊涂东西!快滚出去!"

朱允熥还欲再争辩,吴谨言已从梁柱后窜出,挽住他的胳膊便往外走。

父子俩走出暖阁,身后仍然传朱元璋喋喋不休的怒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