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布政使司大堂内,赵勉与夏原吉面对面坐着,中间隔着一张大案。

案上铺开两本册籍。一本是方才乡绅自报的数目。一本是夏原吉抄录的各家田产数。

赵勉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楷,"维喆,开始吧。"

"是!"夏原吉恭恭敬敬应了一声,快速翻开第一页:

“南昌府,李德润,自报存粮一百二十石。

查其名下粮行,去年秋收购入四千三百石,商铺三处,城外田庄两座,应有存粮,应该不低于两千石。

学生核减三成损耗、家用,实计一千四百石。”

赵勉笔尖悬在纸面:

“维喆,你这会不会太狠了些?这老狐狸,报一百二十石,你直接写到一千四百石?翻了十倍都不止!”

夏原吉神色平静:“部堂,情势危急,不下狠手,救不了江西啊。”

果然是年轻气盛,赵勉苦笑着摇了摇头,笔锋落下。

一个时辰过去,两个时辰过去,夜色已深,吏进来换了三次新炭。

“吉安府,黄学仁家…”夏原吉念到这里顿了一下。

赵勉抬头:“哪个黄学仁?”

“致誓山西按察使黄公之后。”夏原吉沉吟道,“自报存粮一百八十石。”

赵勉问:“实计多少?”

夏原吉翻看旧档,又对照着几份田契抄本,算了片刻:

“其家在吉安、庐陵有祭田、学田一千七百余亩,去年收成约二千五百石。府中仆役不多,开销有限。学生以为…实计应有一千八百石。”

赵勉笔锋又是一顿:“维喆,这可是清流门第。一下子提到十倍,会不会…”

夏原吉抬起眼,冷声道:

“太子殿下在堂上有言,‘所出钱粮,必录册为凭,待灾消民安,朝廷照价偿还’。

王家既为清流,更应体谅朝廷。七百石,已是给他留足了家用。他如果自己不体面,学生就帮他体面!”

赵勉长叹一声,终究还是落了笔。

寅时初,夏原吉翻完最后一页,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,最后一粒算珠,啪地归位。

“多少?”赵勉睁开眼,问道。

夏原吉低声道:“部堂大人,请您…亲自再核一遍。”

赵勉起身走到算盘前,看清了那串数字,顿时僵住了。

“总计…二百二十…万石?”

“是。二百二十万三千七百六十五石。

这是学生核减三成家用、损耗后的实计可调用存粮。

若按他们自报之数,不过二十八万石。”

赵勉退后一步,坐回椅郑

二百二十万石!

大明全年田赋,折粮约在两千五百万石上下。

江西一省乡绅窖藏之粮,竟抵得上下税赋的十分之一!

一个成年男丁,一石粮食可吃三个月。

这二百二十万石,足够二百二十万人吃上整整一季。

算上老弱妇孺食量减半,足以支撑四五百万人度过青黄不接的春荒。

就算没有外省一粒粮食,江西也能挺到三四月气转暖!

“好…好…”赵勉喃喃着,忽然老泪纵横,“不亡江西!不亡江西啊!”

夏原吉也红了眼眶:

“部堂,这数字虽巨,却散在千家万户。如何收,如何运,如何分,千头万绪。最关键的,还得他们认账啊!”

“对,对!”赵勉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,“走!和那群老狐狸打擂台去!”

布政使司后院,四五百乡绅黑压压站着。

赵勉踱着方步走入,昂首立在阶上,议论声陡然一静。

他清了清嗓子,念道:

“南昌府,李德润,认捐一千四百石。”

人群里“嗡”地炸开。

一个胖硕的身影冲了出来:“赵部堂!您这是要抄我的家吗?我哪有一千四百石!”

赵勉眼皮都没抬,继续念:

“吉安府,黄学仁,认捐一千八百石。”

“荒谬!”一个清瘦老者指着赵勉,"朝廷还讲不讲理?“

紧接着,一个个数字从赵勉口中吐出。

哭喊声,叫骂声,辩解声,响成一片。

几个年轻乡绅往前涌,被持戈军士冷冷拦住。

岳文翰挤出人群,对着四方连连作揖:

“诸位父老!朝廷并非强取,实是救命啊!太子殿下有言,灾后照价…”

“岳文翰!你个吃里扒外的老东西!”一只靴子从人群里飞出,砸在他肩上。

“只知献谄媚的东西!”另一个人骂道。

“朝廷的狗!”又有人骂道。

唾骂声潮水般涌来,岳文翰面红耳赤,步步后退。

“够了!”

一声冷喝响起,夏原吉大步上前。

“这是命令!不是市井间讨价还价!

你们家拿不拿得出这些粮,你们自己最清楚!

白纸黑字,田亩册籍,要不要搬来当场对质?

如不就范,交锦衣卫同知何刚,大刑侍候!

看看是你们的嘴硬,还是锦衣卫撬棍硬!”

寒风刮过庭院,旗杆上的绳索吱呀作响。

乡绅们面面相觑,看向赵勉身后森然肃立的军士。

终于有人慢慢走向那张梨木大案。

一个,两个…越来越多的人挪动了脚步。

有人叹气,有人抹泪,却再也无人敢争辩。

雪白的纸上,按下了一个个鲜红的指印。

辰时已过,布政使司二堂。

朱允熥一夜未眠,正与朱椿、茹瑺对着南昌城防图低声商议。

何刚按刀立在门侧。

夏原吉尾随赵勉踏入堂郑

赵勉将册子双手奉上,“殿下,统计已毕!江西全境乡绅认捐存粮,实计二百二十万三千七百六十五石!”

“啪嗒。”

朱椿手中的茶盏盖子滑落。

茹瑺倒吸一口凉气:“多少?赵部堂,你再一遍?”

赵勉喊了出来,“乡贤们踊跃认捐!二百二十万石!江西有救了!有救了啊!"

朱允熥接过册子,哈哈大笑。朱椿先是愕然,也受了感染,随即大笑。

茹瑺抚掌连叹:“江西底蕴,果然深不可测啊!敝乡父老,果然深明大义!哈哈哈…哈哈哈…”

赵勉与夏原吉相视一笑。

朱允熥笑了好一阵子,才勉强止住,面色陡然一肃。

“赵部堂,夏原吉,粮食还在册上,一粒也未入仓。此刻一分一秒,都耽搁不得!”

他转向众人,“周云秋!”

周云秋从旁闪出。

“你即刻将从南京带来的四十余名官吏,分派各紧要府县!

持布政使司公文,督导‘粮食管制、统一配给’之策落地!

首要之务,是凭此册,按户征粮入库!

敢有拖延、藏匿、阻挠者,就地拿下,送南昌候审!”

周云秋躬身,疾步退出。

“何刚!刘恩鹤!赵铁林!”

三名武官跨步上前,甲胄铿锵。

“京营、羽林卫、锦衣卫,合计三千九百余人,由你三人统一节制!

分兵三路:

一路护卫征粮官吏,弹压地方;

一路把守南昌四门及粮仓要地;

一路作为机动,随时策应!”

三人抱拳。

“赵部堂,夏原吉。”

朱允熥看向两位户部能臣,

“全省赈灾调度之总责,便托付二位了。

粮食如何分拨,粥棚如何增设,运输如何安排,疫病如何防范,皆需二位统筹。

所需人手、钱帛,皆可便宜行事!”

赵勉与夏原吉深深一揖。

最后,朱允熥看向茹瑺:

“刘三七转瞬即至,城中守军不足,卫所兵不可全信。

请你以兵部尚书之名,招募城中青壮,自备器械,协防城垣。

告诉他们,守城是为了身后的父母妻儿!”

茹瑺眼眶一热,重重抱拳。

一道道命令传出,整个布政使司衙门如同上紧聊发条。

官吏们抱着文书跑过回廊,差役敲着锣在街巷呼喊,军士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。

正月十九,日暮时分,雪停了,风却更烈。

朱允熥登上德胜门城楼,身后跟着朱椿、何刚。

茹瑺已在城上督防数日,指着远处:“太子殿下,您看,刘三七来了!”

朱允熥极目望去,只见赣水之畔人影攒动,或扛着锄头,或举着柴刀,或操着木棍,衣衫褴褛,黑沉沉压了过来。

有些人推着简陋的攻城槌,有些人扛着匆匆绑成的云梯,有些人还举着门板。

潮水的中央,一杆大纛高高竖起,粗糙的白布上写着:“顺应人除暴安良均平大将军”。

一个壮汉骑在瘦马上,披着件古怪的袍子,抬头望向南昌城楼。

“这得有多少人啊?”朱允熥问,心中恓惶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
何刚眯眼,胡乱估算片刻:“殿下,看这架势,恐怕不下六七万。这刘三七,当真是得了疯症!

在离城半里处,汹涌的人潮缓缓停住。

他们点起了火把,将南昌西面的空映得通红。

城头上,守军紧握兵器,新募的青壮面色惨白,有人开始发抖。

朱允熥看向城内,只见万家灯火已亮起,炊烟在严寒中笔直上升,粮仓方向,搬阅号子声隐约可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