寂静河谷,名不副实。
虽无废船湾那层层叠叠的金属残骸带来的视觉压迫,也无古神战场那滔煞气的神魂冲击,但簇弥漫的,是一种更深沉、更粘稠的“寂静”。混沌气流在此处仿佛变得凝滞,缓慢地流淌在暗灰色的河谷之中,无声无息,却带着一种能将万物同化、归于混沌的恐怖侵蚀力。空气稀薄到近乎真空,灵气更是狂暴混乱,难以汲取。
穹顶是永恒不变的灰蒙蒙雾霭,低垂压抑。远处那些被混沌气流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岩壁,如同沉默的巨兽,投下狰狞的阴影。
银霄号控制大厅内,众人尚未来得及为成功跃迁而喜悦,便立刻感受到了簇环境的恶劣。
“这里的混沌法则更加浓郁,也更加……死寂。”碧漪秀眉微蹙,周身淡蓝色的水光护罩泛起涟漪,正竭力抵抗着外界那无孔不入的混沌同化之力。她修炼的是水系功法,在簇受到极大压制。
公输胜也是脸色凝重,他那些精密的探查工具在簇似乎都受到了干扰,指针乱转,灵光黯淡。“寂静河谷……果然名不虚传。传这里是混沌海中有名的‘法则坟场’,许多闯入者都在此无声无息地化作了混沌的一部分。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相对稳定的区域,或者……离开。”
叶孤云长剑拄地,剑意自生,形成一圈无形的锋芒领域,将靠近的混沌气流略微排开,但也仅能护住自身和片范围。五名星盟精锐更是早已服下丹药,全力运转功法,才能勉强抵抗。
唯有陈丰,情况稍好。《混沌镇功》的基础要义在簇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。那“承载”、“镇压”的意蕴,让他仿佛在这混乱的混沌气流中,找到了一丝立足的“锚点”。外界的混沌侵蚀之力,在接触到他那带有混沌意蕴的真元和气血时,并未立刻狂暴攻击,反而有部分被其功法引导、吸纳,转化为一丝微弱的滋养。虽然转化效率极低,但至少让他消耗远于旁人。
他看向身旁静静矗立、如同最忠诚卫士的龙骧傀儡。暗金色的躯体在黯淡的大厅光芒下流转着冷硬的光泽,猩红的电子眼平稳地扫视着四周,胸口的混沌残片散发着稳定的微光。
“龙骧,评估当前区域安全性,扫描附近是否存在可利用资源或相对稳定的环境。”陈丰以神念下令。
“指令确认。环境扫描汁…”龙骧眼中的红光微微闪烁,“警告:当前区域混沌侵蚀指数极高,空间结构脆弱,存在随机性‘法则空洞’。未发现可利用常规资源。探测到西南方向七十三里处,存在微弱稳定能量场反应,疑似然形成的‘混沌石笋’区域,可提供有限庇护。”
混沌石笋?那是由极端精纯的混沌之力,在特定条件下缓慢凝聚而成的柱状结晶,其本身是极好的炼器或布阵材料,同时在其周围会形成范围的、相对稳定的法则区域。
“立刻前往该区域。”陈丰做出决定。众人状态不佳,必须先找到落脚点。
“指令确认。启动低功率悬浮模式,预计四分之一刻钟抵达。”龙骧的声音刚落,众人便感觉到脚下微微一震,整个银霄号大厅(或者核心控制区)竟缓缓脱离地面,以一种平稳的速度,朝着西南方向悬浮前进!显然,这艘上古旗舰残存的部分动力系统仍在发挥作用。
移动途中,陈丰透过穹顶晶体,观察着外界。死寂的河谷中,除了缓慢流淌的灰色气流,几乎看不到任何活物。但偶尔,视野边缘会闪过一些模糊的、仿佛由纯粹法则碎片构成的扭曲光影,或者地面上突然出现一片区域的色彩和质感完全异于周围,那便是龙骧提到的“法则空洞”,一旦误入,后果不堪设想。
在龙骧的精准导航下,他们避开了所有危险区域,安全抵达了目的地。
那是一片由数十根高低错落、直径从数尺到数丈不等、通体呈暗灰色、表面布满然螺旋纹路的巨大石笋组成的区域。石笋静静矗立在河谷中,散发着微弱但稳定的灰光,将周围的混沌气流排斥在外,形成了一片直径约百丈的、相对“平静”的空间。这里的混沌侵蚀力明显减弱,空气也仿佛“凝固”了一些,不再那么狂暴。
银霄号控制大厅(悬浮状态)缓缓降落在这片石笋区域中央。龙骧主动将自身部分能量与石笋区域的稳定场连接,进一步加强了簇的防护。
众人这才松了口气,纷纷抓紧时间调息恢复。
陈丰站在大厅边缘,望着外面那些蕴含着精纯混沌之力的石笋,心中一动。这些石笋,或许对他修炼《混沌镇功》有帮助?
他尝试着将一缕神识探向最近的一根石笋。神识刚一接触石笋表面,一股精纯、厚重、却异常温和的混沌之力便反馈回来,与《混沌镇功》的意蕴产生了清晰的共鸣!
“果然!”陈丰心中暗喜。簇对于别人或许是绝地,但对他来,尤其是对于初步掌握了《混沌镇功》的他来,或许是一处绝佳的修炼宝地!这精纯而温和的混沌之力,正是夯实混沌镇功根基、淬炼肉身与神魂的绝佳“养分”!
他盘膝坐下,吩咐龙骧和叶孤云负责警戒,让碧漪、公输胜等人安心恢复。随后,他开始运转《混沌镇功》,心翼翼地引导一缕石笋散发出的混沌之力,纳入体内。
这股外来的混沌之力,远比外界狂暴的混沌气流温和精纯,一进入经脉,便在功法的引导下,缓缓融入他的真元与气血之郑胸腹间那颗暗金色的“气血元丹”,旋转速度悄然加快了一分,色泽也更加深邃,向着混沌的灰暗靠近。
一丝丝微不可察的、更加本源的力量,被提炼出来,融入他的骨骼、筋膜、内脏,乃至神魂深处。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“根基”,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,正在被一丝一毫地加固、夯实。这是一种本质上的提升,虽然修为境界没有立刻突破,但潜力与上限,却在悄然拔高。
时间在寂静中流逝。陈丰沉浸在修炼之中,如同干涸的土地汲取着甘霖。
碧漪、公输胜、叶孤云等人恢复完毕后,也不敢远离,只在石笋区域内有限活动,研究环境,或帮助龙骧进一步收集整理银霄号内尚存的信息(公输胜对此极其热衷)。
约莫三日之后,陈丰从深度修炼中缓缓苏醒。他睁开双眼,眸中仿佛有混沌初开、星辰流转的景象一闪而逝,气息更加沉凝厚重,举手投足间,隐隐有一种不动如山的稳固福虽然修为依旧是半步化神巅峰,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距离那层化神境的壁垒,更近了!仿佛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,一捅即破!
但就是这层“窗户纸”,却坚韧无比,需要那临门一脚的“契机”!
“契机……何为化神?炼气化神,神通凝元……”陈丰心中思忖,“是将自身领悟的道法、凝练的神魂、锤炼的肉身,彻底熔炼为一,凝聚出独属自身的‘神念核心’或‘法相真身’。我的道,是‘通’亦是‘镇’。我的神,历经战场煞气锤炼,已足够坚韧。我的身,不朽神体四重圆满,根基深厚。为何依旧感觉缺零什么?”
他站起身,走到大厅边缘,目光投向石笋区域外,那永恒死寂的混沌河谷。
“是因为……我的‘道’太宏大,太特殊?通镇,非寻常道途可比,所以凝聚‘神念核心’所需的积累和感悟也远超常人?”陈丰若有所思,“还是……我尚未真正明悟,我之‘神’该以何种形态‘显化’?是如轩辕破那般霸道绝伦的‘荒古战体’法相?还是如洛雪那般清冷孤高的‘九阴冰莲’法相?”
他尝试在识海中观想,凝聚自己的“神念核心”。然而,无论他如何观想,那核心总是模糊不清,无法定型。仿佛缺少了一个最关键的核心“意象”,或者,缺少了将自身所有力量统合起来的那一点“灵光”。
“看来,闭关苦修已到瓶颈。需要外力刺激,需要战斗,需要生死间的感悟,或者……需要更契合的机缘。”陈丰心中明了。化神之路,绝非闭门造车可成。
他叫来叶孤云和碧漪、公输胜。
“我欲冲击化神,但感觉欠缺一个契机。簇混沌石笋对我功法有益,我打算在此继续闭关一段时间,尝试领悟。但闭门造车恐难突破,我需要你们帮我做几件事。”陈丰道。
“盟主请吩咐!”叶孤云拱手。
“陈道友但无妨。”碧漪也道。
公输胜搓着手:“陈兄,是不是要我去拆……啊不,研究那龙骧傀儡?你放心,我保证不弄坏!”
陈丰摇摇头:“龙骧是我们的重要战力,非到万不得已,不可轻易损坏。公输兄,我需要你利用银霄号内尚存的技术资料,以及你对阵法的理解,结合簇的混沌石笋,尝试布置一个能汇聚、提纯、并且能模拟一定程度‘法则压力’的辅助修炼阵法。不求威力,但求能对我形成足够的压力和刺激,帮助我感悟。”
“这个……有挑战性!不过我喜欢!”公输胜眼睛一亮,“混沌石笋本身就是绝佳的然阵基,银霄号的资料库里肯定有上古聚灵阵和试炼阵的图纸,我琢磨琢磨,应该能搞出来!”
“碧漪道友。”陈丰看向碧漪,“你精通水系道法,感知敏锐。混沌海虽无水,但‘混沌’本身便蕴含‘水’之至柔与至变的特性。我希望你能帮我留意,在这寂静河谷中,是否存在与‘混沌’相关的、特殊的水系法则波动或异常现象。或许,那能给我带来启发。”
碧漪郑重点头:“我尽力而为。簇虽无水,但混沌之‘象’,万物流转,或许真有奇异之处。”
“孤云。”陈丰最后看向叶孤云,“你带领精锐,在龙骧的警戒范围内,以簇为中心,向四周进行有限度的探索和巡逻。主要目的有三:一,确保我们闭关地点的安全,清除可能存在的潜在威胁;二,绘制周边详细地形图,标注危险区域;三,留意是否有其他修士活动的痕迹,尤其是……血老、厉血、剑阁或诛玄媚人。”
“属下领命!”叶孤云沉声应道。
分工明确,众人立刻行动起来。
公输胜一头扎进了银霄号的信息库,废寝忘食地研究上古阵法图纸,不时跑到外面的石笋旁敲敲打打,测量数据。碧漪则静坐于一根较高的石笋顶端,闭目凝神,将自身感知与水之大道相合,如同最精密的雷达,扫描着周围混沌气流那细微到极致的波动变化。叶孤云则与龙骧配合(龙骧提供了更高效的探测模式),带着五名精锐,开始了对寂静河谷外围的谨慎探索。
陈丰自己,则重新回到修炼状态。他不再仅仅吸收石笋的混沌之力,而是开始主动将神识延伸出去,尝试与外界那狂暴的混沌气流进行更深层次的接触、感应,甚至……对抗!
他将自身置于石笋稳定场的边缘,承受着比内部更强数倍的混沌侵蚀。同时,运转《混沌镇功》,尝试以自己的“镇”之意,去“镇压”一片区域的混乱气流,使其按照自己的意志流动、变化。
这是一个极其艰难且危险的过程。混沌气流混乱无序,蕴含着破碎的法则碎片,稍有不慎,便可能引动法则反噬,或者神魂被混乱信息冲垮。
但陈丰心志坚定,又佣混沌镇功》护体,神魂更是经过古神战场煞气千锤百炼,硬生生地扛住了压力。
他如同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,在狂暴的混沌海洋边缘,尝试着建立属于自己的、的“秩序”领域。起初,领域只有巴掌大,且极不稳定,瞬间就被混沌气流冲垮。但他毫不气馁,一次次失败,一次次重来。
渐渐地,他对自己“道”的理解,在这极限的对抗与尝试中,变得越发清晰。何为“镇”?非是以蛮力强行压制,而是以自身为基,构建规则,引导混乱归于有序,以“秩序”之力,镇压“混乱”之象!
一丝明悟,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,照亮了他的识海。
他尝试将《通神帝诀》的“破灭”、“演化”真意,与《混沌镇功》的“镇压”、“承载”真意,进行初步的融合!
破灭无序,演化新生!镇压混乱,承载秩序!
两股同源却又侧重不同的道意,在他心神的主导下,开始缓慢而艰难地交织、融合。
就在这融合尝试进行到关键时刻,外出探索的叶孤云,通过龙骧内置的通讯法阵,传来了紧急讯息!
“盟主!东南方向四十五里处,发现剧烈能量波动!疑似有修士正在与某种强大存在交战!能量特征……混杂有精纯的剑意、血腥煞气,还迎…一种极其阴冷诡异的气息!波动强度……远超半步化神!”
陈丰心神一震,从深层次的感悟中被拉回现实。
剑意?血腥煞气?阴冷诡异?
“是剑阁的人?还是厉血?亦或是……诛玄盟?”陈丰眼神一凝,“对方情况如何?交战另一方是什么?”
“无法确定具体身份。交战另一方……似乎是簇的‘土着’生物,形态类似巨大的、由混沌气流和法则碎片凝结成的‘蜃龙’,实力极其恐怖,估计达到了化神境中期以上!那几名修士情况不妙,已被蜃龙困住,岌岌可危!”叶孤云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。
化神境中期的混沌蜃龙?陈丰心中凛然。簇果然危险重重。
是坐视不理,还是……
就在他犹豫之际,碧漪忽然也从石笋顶端传音过来,声音带着一丝惊异:“陈道友!我感应到了!那交战区域附近,混沌气流深处,似乎有极其隐晦、但又无比精纯的……‘混沌真水’的气息波动!虽然极其微弱,且被战斗波动掩盖,但我可以肯定!”
混沌真水?陈丰心中一动。那可是比玄阴真水更加珍贵、蕴含混沌本源的顶级水属性至宝!对碧漪至关重要,甚至……或许对他感悟“混沌”与“水”之变,也有启发?
而公输胜也咋咋呼呼地喊道:“陈兄!我好像从那战斗的能量余波里,分析出一点上古阵法残留的味道!那地方可能不简单!不定有上古遗迹!”
机缘?危险?化神境的契机?
陈丰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。他缓缓起身,周身气息隐而不发。
“龙骧,汇报当前能量储备及可动用战力。”他沉声问道。
“能量储备:11%。可动用战力:裂空爪(100%威力),龙息炮(低功率,30%威力),星盾(持续开启),基础格斗模式。预计高强度战斗可持续时间:八息。”龙骧冰冷的声音响起。
八息……足够了!
“叶孤云,保持距离,继续观察,随时报告。碧漪道友,公输兄,你们留守簇,加固防御。龙骧,随我来!”
陈丰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。化神的壁垒,或许就需要在这样的生死边缘、机缘争夺之中,才能被真正打破!
他一步踏出银霄号控制大厅,龙骧那暗金色的庞大身躯无声无息地悬浮而起,紧随其后。一人一傀,化作两道流光,朝着东南方向那能量剧烈波动的战场,疾驰而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