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光柱贯穿地,如同支撑世界的巨柱,又似撕裂苍穹的伤痕。
陈丰行走在荒芜的大地上,已经七七夜。
西北方向那道通彻地的黑色光柱,看似近在眼前,实则远在边。以他现在的速度,至少还要走半个月才能抵达光柱源头。
这七里,他见证了这个世界的荒凉与诡异。
离开寒铁城三百里后,绿色便从视野中消失了。大地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褐色,龟裂的土地上寸草不生,只有零星散布的黑色怪石,形状扭曲如垂死挣扎的人形。
空气中弥漫着腐朽和硫磺的气味,偶尔有黑色的旋风从地面卷起,发出鬼哭般的呼啸。
更诡异的是空。
自从黑色光柱出现后,荒界的空就再也没有完全晴朗过。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永远低垂,云层中时不时闪过暗红色的闪电,却听不到雷声。太阳成了一个模糊的橙黄色光斑,有气无力地悬在边,投下的光芒没有丝毫温度。
这是一个正在死去的世界。
陈丰能清晰地感觉到,这个世界的大道法则在崩坏,灵气在枯竭,生机在流逝。或许再过几百年,甚至几十年,荒界就会彻底变成一片死寂的虚空。
“大灾变的遗毒……”陈丰想起清虚道长给他的典籍中的记载。
五千年前那场席卷世界的灾难,似乎并未完全结束。它留下的伤痕,正在缓慢但坚定地侵蚀着这个世界最后的生机。
而那道黑色光柱,那个被称为“神孽”的存在,或许就是这场灾难的源头之一。
“咳咳……”
陈丰停下脚步,剧烈咳嗽起来,嘴角溢出暗红色的血沫。
与黑鳞三饶那一战,他付出的代价太大了。燃烧神帝印记本源,几乎让这枚传承印记彻底崩碎。如今识海中的印记黯淡无光,布满蛛网般的裂痕,只有最中心一点微弱的光芒还在顽强闪烁,证明它尚未完全熄灭。
肉身的伤势同样沉重。胸骨尽碎,五脏移位,经脉寸断。虽然《不朽神体》仍在缓慢修复,但在这个灵气稀薄的世界,修复速度慢得令人绝望。
修为……已从筑基中期跌落到筑基初期,甚至还在缓慢下滑。
最麻烦的是右臂的断口。经过多日奔波,伤口已经感染,传来阵阵刺骨的疼痛和麻痒。陈丰知道,如果不尽快处理,感染会蔓延全身,到时候神仙难救。
“必须找个地方休整。”陈丰环顾四周。
前方,灰褐色的大地上出现了一片稀疏的枯树林。树木早已死去,树干焦黑扭曲,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空,如同无数绝望的手臂。
但至少,那里可以挡风,可以暂时藏身。
陈丰咬着牙,一步步走向枯树林。
就在他即将踏入林中的刹那——
“嗖!”
一道黑影从枯树后窜出,直扑陈丰面门!
那是一只……怪异的生物。
它约莫三尺长,形似野狗,但浑身没有皮毛,只有暗红色的、不断蠕动着的肌肉组织。头部没有眼睛,只有一张布满螺旋状利齿的巨口,口腔深处隐约能看到幽绿色的荧光。四肢细长,爪子锋利如刀,末端还滴落着粘稠的黑色液体。
“吼!”
怪物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,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陈丰瞳孔一缩,下意识想后退,但重赡身体反应慢了半拍!
“噗嗤!”
怪物的利爪划破了他的左肩,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!黑色的液体渗入伤口,传来火烧般的剧痛和……麻痹感!
有毒!
陈丰闷哼一声,左手并指如剑,指尖金光一闪而逝——这是他仅存的、最后一丝可调动的神帝印记力量。
“嗤!”
金光刺入怪物的头颅,从后脑穿透而出!
怪物身体一僵,随即软软倒地,肌肉组织迅速腐烂,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。
陈丰踉跄后退,靠在一棵枯树上,大口喘息。
左肩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、溃烂。那黑色液体不仅是剧毒,更有强烈的腐蚀性!
“该死……”陈丰咬牙,撕下衣襟,想要包扎伤口。
但就在这时——
“沙沙……沙沙……”
枯树林深处,传来密集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爬行声。
陈丰抬头看去,心脏骤然收紧。
枯树林的阴影中,亮起了数十点幽绿色的荧光。
一只,两只,三只……至少三十只那种怪物,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!它们没有眼睛,但似乎能感知到陈丰的存在,巨口开合,发出贪婪的嘶吼。
“被包围了……”陈丰握紧拳头,指甲刺入掌心。
以他现在的状态,对付一只都勉强,更别提三十只!
难道要死在这里?
死在这片不知名的荒原,被这些恶心的怪物分食?
不!
陈丰眼中闪过狠色。
就算死,也要拉几个垫背的!
他深吸一口气,准备燃烧最后的本源,做殊死一搏。
然而,就在他即将动手的瞬间——
“嗡!”
怀中,那块黑色残片,再次震动起来!
这一次,震动异常剧烈,甚至主动从陈丰怀中飞出,悬浮在半空中!
残片表面,那些扭曲诡异的纹路疯狂游动,散发出浓郁的黑光!黑光如同水波般扩散开来,笼罩了陈丰周围三丈范围。
那些围拢过来的怪物,接触到黑光的刹那,突然僵在原地!
它们没有五官的脸上,竟然露出了……恐惧的神情?
下一刻,所有怪物齐齐转身,头也不回地逃进了枯树林深处,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危机……解除了?
陈丰怔怔地看着悬浮在空中的黑色残片。
残片缓缓飘回,落在他掌心。入手依旧冰凉,但陈丰却从这冰凉中,感受到了一丝……善意?
它在保护他?
为什么?
陈丰摩挲着残片,百思不得其解。
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。他收起残片,踉跄着走进枯树林,找了一处相对隐蔽的树洞,钻了进去。
树洞不大,勉强能容身。陈丰用枯枝和碎石封住洞口,这才松了口气。
他取出最后几枚疗嗓药服下,又撕下衣襟,心翼翼清理左肩的伤口。
黑色的毒液已渗入血肉深处,普通方法根本无法清除。陈丰咬了咬牙,右手——不,左手并指,以指为刀,狠狠切入伤口周围的皮肉!
“呃啊——!”
剧痛让陈丰闷哼出声,额头冷汗涔涔。但他下手毫不犹豫,硬生生将染毒的血肉剜去一大块!
鲜血喷涌,但流出的血是鲜红的,证明毒素已清除。
陈丰脸色苍白如纸,颤抖着取出金疮药敷在伤口上,又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。
做完这一切,他已虚脱得几乎晕厥。
但还不能休息。
他盘膝坐下,运转《不朽神体》。
这一次,功法运转异常顺畅。
不,不是顺畅,而是……被加持了。
陈丰能清晰地感觉到,怀中那块黑色残片正散发出一股温和而神秘的力量,融入他的气血循环,加速伤势的修复,甚至……滋养他受损的神帝印记!
这力量的性质与神帝印记的至阳至刚截然不同,是极致的阴柔、深邃、包容。但它不仅没有与神帝印记冲突,反而如同阴阳互补,相辅相成!
“这残片……到底是什么来历?”陈丰心中震撼。
能修复神帝印记,明它与神帝传承同出一源。但力量性质又截然相反……
难道神帝传承,本身就包含阴阳两面?
而他之前得到的《通神帝诀》和《不朽神体》,只是阳面的部分?
无数疑问涌现,但此刻没有答案。
陈丰收敛心神,全力疗伤。
在黑色残片的加持下,疗伤效率提升了数倍。断裂的经脉开始续接,移位的五脏缓缓归位,胸骨的裂痕也在缓慢愈合。
最惊喜的是神帝印记。
那枚几乎熄灭的印记,在残片力量的滋养下,裂痕停止了扩张,中心那点微光甚至明亮了一丝。
虽然距离完全恢复还遥不可及,但至少……保住了根基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树洞外,灰暗的空逐渐转黑——荒界的夜晚降临了。
夜晚的世界更加危险。
陈丰能听到远处传来的、各种诡异生物的嘶吼和搏杀声。偶尔有沉重的脚步声从树洞外经过,震得地面微微颤抖。
但不知为何,没有任何东西靠近这个树洞。
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,将这里与外界隔绝。
陈丰知道,这是黑色残片的作用。
一夜无话。
当陈丰再次睁开眼时,已微亮——如果那种灰蒙蒙的光线也能被称为“亮”的话。
伤势恢复了大约两成,虽然依旧沉重,但至少有了行动和战斗的能力。
他推开封住洞口的碎石枯枝,钻出树洞。
清晨的荒原笼罩在淡灰色的雾气中,能见度很低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朽气息,以及……血腥味?
陈丰警惕地握紧残片,朝着血腥味传来的方向走去。
走了约百丈,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一片开阔地上,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。
不是人类,而是……修士!
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道袍,胸口绣着云纹图案——正是青云观的道袍!其中一人陈丰还认得,是清虚道长座下的一个年轻弟子,名桨清风”,筑基初期修为,曾在城主府帮忙整理典籍。
此刻,清风倒在地上,胸口有一个碗口大的血洞,心脏不翼而飞。他双目圆睁,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。
其他弟子的死状也大同异,都是被掏心挖肺,死状凄惨。
而在尸体中央,蹲着一个“人”。
或者,曾经是人。
它穿着破烂的青云观道袍,但身体已经严重畸变——皮肤呈暗青色,布满鳞片;十指化作利爪,滴着鲜血;面部五官扭曲,眼睛只剩两个黑洞,嘴巴裂到耳根,露出参差不齐的獠牙。
最诡异的是,它背上长出了三对骨质的、如同昆虫节肢般的附肢,正在地上刨挖着什么。
“清风……师叔?”陈丰认出了那张扭曲的脸。
是清虚道长的一个师弟,筑基中期修为,曾在寒铁城见过一面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?又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?
那怪物似乎听到了声音,猛地转过头,“看”向陈丰。
没有瞳孔的黑洞中,闪烁着疯狂与饥饿的光芒。
“饿……好饿……”
它张开裂到耳根的大嘴,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,然后四肢着地,如同野兽般朝着陈丰扑来!
速度极快,远超昨的那些怪物!
陈丰瞳孔一缩,侧身闪避,同时左手并指,一道淡金色剑气刺向怪物咽喉!
“铛!”
剑气刺在怪物咽喉的鳞片上,竟然只留下一个白点!
好硬的防御!
怪物利爪横扫,陈丰急忙后仰,利爪擦着鼻尖划过,带起的腥风让人作呕。
“不能硬拼!”陈丰瞬间做出判断。
他转身就逃,朝着枯树林深处奔去。
怪物紧追不舍,口中不断发出“饿……血肉……”的嘶吼。
陈丰一边跑,一边观察地形。
前方出现一片乱石堆,巨石嶙峋,是个适合周旋的地方。
他冲进乱石堆,借助巨石的掩护,与怪物捉迷藏。
怪物虽然力大防高,但智商明显不高,被陈丰耍得团团转,不时撞在巨石上,发出愤怒的咆哮。
趁此机会,陈丰仔细观察。
他发现,怪物的后颈处,有一块巴掌大的区域没有鳞片覆盖,皮肤呈暗红色,微微鼓起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。
“弱点?”
陈丰眼中寒光一闪。
他故意卖了个破绽,露出半个身子。
怪物果然中计,狂吼着扑来!
就在利爪即将触及陈丰的瞬间——
陈丰动了!
他不退反进,身体如同游鱼般从利爪缝隙中滑过,左手并指,指尖凝聚最后一丝神帝印记的力量,狠狠刺向怪物后颈那块暗红色的区域!
“噗嗤!”
手指如同热刀切黄油,轻易刺入!
“嗷——!!!”
怪物发出凄厉到极致的惨叫!身体剧烈抽搐,暗红色的脓血从伤口喷涌而出!
陈丰一击得手,立刻抽身后退。
怪物在地上疯狂翻滚、挣扎,后颈伤口处,一个拳头大的、如同肿瘤般的肉瘤被陈丰那一指刺破,流出大量腥臭的黑色粘液。
随着粘液流出,怪物的身体迅速干瘪、枯萎,最后化作一具焦黑的干尸,彻底不动了。
陈丰喘息着,走到尸体旁。
他用枯枝拨开怪物后颈的伤口,仔细查看。
伤口深处,残留着一些细碎的、黑色水晶般的颗粒。
陈丰捡起一粒,放在掌心。
水晶颗粒触手冰凉,内部隐约能看到一缕不断扭曲的黑色雾气。
“这是……”陈丰脸色一变。
这颗粒中蕴含的气息,与矿洞祭坛下的黑气,与黑色光柱散发的威压……一模一样!
只是浓度低得多。
“神孽的……污染?”陈丰恍然大悟。
清风的师叔,是被神孽的气息污染,发生了畸变,成了只知吞噬血肉的怪物!
那么,寒铁城那些百姓呢?清虚道长呢?
陈丰心中一紧。
他必须尽快赶回寒铁城!
但在此之前……
陈丰看向西北方向那道通光柱。
必须弄清楚神孽的真相。否则,污染会继续扩散,整个荒界都将沦为怪物的巢穴。
他收起黑色水晶颗粒,转身离开乱石堆。
这一次,他不再慢慢行走,而是开始奔跑。
伤势未愈,奔跑会加重负担,但他顾不上了。
时间,不多了。
三后。
陈丰站在一座光秃秃的山丘上,眺望远方。
前方百里处,就是黑色光柱的源头。
那是一片连绵的、漆黑的群山。群山中央,一道直径超过千丈的黑色光柱冲而起,连接地。光柱周围,空间扭曲,光线折射,形成一片诡异的光学畸变区。
即使隔着百里,陈丰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。
那不是杀意,不是恶意,而是……纯粹的吞噬。
仿佛光柱中央的存在,生就是为了吞噬一仟—灵气、生机、灵魂、甚至……世界本身。
“神孽……”陈丰喃喃自语。
他低头看向掌心的黑色残片。
残片正剧烈震动着,散发出兴奋的、渴望的波动。
它在渴望回到源头。
陈丰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下。
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机遇,他都必须去。
这不仅关乎荒界的存亡,更关乎……神帝传承的真相。
以及,他回家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