混沌星舟穿过外星海屏障的瞬间，陈丰的识海中响起了文曲的传音。
“少主，请随我来，老朽有些……不宜在殿内公开言之事，需私下禀报。”
陈丰微微颔首，对破军和瑶光道：“二位稍候，我与文曲执事去观察室看看航线。”
这是给全船人听的场面话。混沌星舟的核心舱室有层层禁制，但文曲执掌机阁，自有隐秘传讯和移动的法门。两人一前一后，来到星舟尾部一处不起眼的偏舱。
舱室不大，四壁是半透明的仙晶，能清晰看到星舟外飞速掠过的虚空乱流和遥远星辰。文曲随手布下三重隔音结界，转身对陈丰郑重一礼。
“少主，老朽斗胆。此行之前，有些话必须透。”
陈丰抬手：“执事请直言。”
文曲抬起头，这位素来从容的智者，此刻眼中却流露出一丝极深的疲惫与忧虑。
“少主可知，神帝宫为何能在这三万年间，虽与外界隔绝，却依旧维持着不弱的实力？”
陈丰心中一动：“星海前辈是神帝封印和宫内资源……”
“那只是其一，甚至不是最重要的。”文曲打断道，“真正的关键，是神帝宫治下，那数千万‘仙仆’。”
仙仆。陈丰在宫印信息中见过这个词汇，但当时并未深思。此刻文曲郑重提起，他意识到其中必有隐情。
“仙仆非仙，他们大多是从诸万界飞升失败的修士、或者被仙界大势力征伐覆灭的世界幸存者，流落仙界边缘，被神帝宫收留。他们没有正式的仙籍，无法吸收高阶仙气，无法修炼正统仙道功法，寿命不过万年，在仙界，他们是最底层，甚至不算人。”
文曲的声音很平静，但平静之下是压抑的悲凉。
“然而，正是这数千万仙仆，开采了神帝宫九成以上的仙晶矿脉，培育了漫山遍野的仙药灵植，织造了无数仙衣法袍，修筑了巍峨宫殿与万里城墙。星海管家给您的资源清单上，每一样，都浸透着他们的血汗。”
陈丰沉默。
“少主不要误会，老朽并非指责宫内上层剥削。”文曲摇头，“相反，神帝宫已是仙界三十三重中，对待底层生灵最宽厚的势力之一。至少，我们给仙仆活路，给庇护，给微薄但稳定的酬劳，老弱者亦有安置。而在其他仙域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指向窗外那片看似璀璨、实则危机四伏的虚空。
“在凌霄，仙仆是消耗品。矿脉塌了，重新征召便是；灵田荒了，再抓一批流民填充。玉皇仙庭治下，每年因过度劳役、丹药试验、阵法献祭而死的底层生灵，以百万计。没有人在意，就像没人会在意脚下碾死了几只蚂蚁。”
陈丰听到自己声音有些干涩：“仙界……为何如此？”
“因为仙界太大了。”文曲苦笑，“一重便广袤无垠，资源再丰富也经不起修士的无限索取。而仙人与凡人最大的不同，在于寿命。凡人百年，终归黄土，所求不过温饱。仙人千年、万年，甚至与同寿，欲望与野心也随之膨胀百倍、万倍。”
“仙晶，是仙界修炼的硬通货，一枚下品仙晶，可让炼虚境修士闭关三月；一枚极品仙晶，连金仙也要动心。而这些仙晶，大多出自底层仙仆之手。他们用命换来的资源，供养着高高在上的仙君仙帝，还要感激涕零，叩谢恩典。”
陈丰握紧拳头，指节发白。
他不是没见识过下界的残酷——东域王府的私生子之争，中域无极宫的跋扈，暗星会的血腥献祭。但那些至少是“修士”层面的斗争，你死我活，各凭本事。
而仙界，将这种残酷制度化、等级化了。从“人”出生的那一刻，就被分成了三六九等。飞升者是上等仙人，生来就有仙籍；本土生灵是中下等，看资质和背景；而仙仆……是连“等”都排不上的，可消耗的“资源”。
“少主。”文曲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，“老朽这些，并非要您即刻去改变仙界数万年的积弊。老朽是想提醒您——”
他直视陈丰的眼睛。
“少主飞升仙界，手中握有神帝宫，看似一步登。但请少主细想，您真的有根基吗？”
“星海管家对您忠诚，那是追随神帝三万年，将少主视为神帝道统延续，而非对您个饶臣服。破军将军、瑶光长老，以及绝大多数宫内仙人，他们对少主的恭敬，是因为您手持神帝宫印、得到了神帝传承，而非因为您是陈丰。”
“若有一日，来了另一个手持神帝宫印的人，或者少主您行事失当、实力不济，他们的忠诚能维持多久？”
文曲问得很尖锐，甚至有些不敬。但陈丰知道，这是肺腑之言，是这位智者真正的投名状。
“老朽执掌机阁，见过太多赋卓绝者陨落，不是死在敌人手里，而是死在自己根基不稳。神帝宫是您的起点，但也可能是您的枷锁。您需要构建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，而不是只继承前饶遗产。”
陈丰深吸一口气，郑重向文曲一礼：“多谢执事提点。”
文曲连忙扶住，摇头道：“老朽这条命是神帝当年从归墟教手中救下的，这双眼见过神帝真正的治世之志。今日见少主，老朽斗胆，将残生赌在少主身上。只盼少主……莫要辜负神帝的传承，也莫要辜负那数千万仍在泥泞中挣扎的蝼蚁。”
陈丰点头，没有什么豪言壮语，只是将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与责任，压在心底。
两人回到主舱室时，破军正在与瑶光低声商议什么。看到陈丰回来，瑶光展颜一笑：“少主，还有半日便将进入凌霄界域。属下为您介绍些瑶池仙会的礼仪和潜规则，可好？”
陈丰颔首：“有劳瑶光长老。”
瑶光擅长交际，言谈也风趣，将原本繁琐枯燥的礼仪讲得生动易懂。从觐见仙帝的礼节、与不同品级仙官寒暄的措辞，到宴会座次暗含的势力排名、甚至某些仙君的个人癖好禁忌，无不详尽。
“最重要的一点，”瑶光收起笑容，正色道，“瑶池仙会，严禁私斗。仙帝威严不容挑衅，任何在仙会上动手者，不论身份背景，当场镇压，严惩不贷。所以，无论对方如何挑衅，少主务必克制。”
陈丰点头：“明白了。”
“但仙会之外，就不受此限了。”瑶光眨了眨眼，“瑶池仙境周边，有不少供仙客游赏休憩的园林、楼阁，若在那里遇到……嗯，‘切磋交流’，仙庭一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
破军冷哼一声，手掌缓缓握紧腰间的战刀刀柄：“末将倒希望有人不开眼。”
混沌星舟微微一震，速度减缓。
前方虚空中，出现了一道无边无际的金色光幕，光幕之后，隐约可见巍峨的仙宫楼阁、悬浮的灵山仙岛，以及比外更加浓郁的仙气。光幕中央，是一座高达千丈、通体以青玉雕琢的巨型牌坊，牌坊上以道文书写三个大字——
“南门”。
这是凌霄的门户，也是仙界最雄伟壮观的入口。牌坊下，两队金甲兵列队肃立，为首一名银甲将领，修为赫然是金仙初期。
“来者何人？出示仙籍！”银甲将领的声音如同滚雷，传遍虚空。
陈丰起身，走出舱室，立于星舟前端。
“神帝宫，陈丰，应邀赴蟠桃仙会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郑
银甲将领目光如电，扫过陈丰，又扫过他身后的破军、文曲、瑶光，以及百名罚卫。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——神帝宫，这个名字，对于仙界任何修士而言，都代表着一段尘封已久的传。
他接过陈丰递来的请柬，以特殊手法验证真伪，随即脸色微变，态度立刻恭敬了几分。
“原来是神帝宫主驾临，末将失礼。请！”
他挥手，南门光幕裂开一道金色通道。混沌星舟缓缓驶入。
穿过光幕的刹那，陈丰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。
不再是荒凉的虚空乱流，而是仙气浓郁到几乎凝成雾滴的仙境。碧空如洗，祥云朵朵，灵鹤成群飞过，远方隐隐有仙乐飘来。无数仙山悬浮，山上琼楼玉宇，飞瀑流泉，奇花异草遍地。
这是凌霄，仙界三十三重的中央枢纽，诸万界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飞升圣地。
然而，就在这如梦似幻的仙境画卷中，陈丰却看到了另一番景象。
——在那巍峨仙山的阴影下，在那些华丽宫殿群的外围，在灵田与矿脉之间，有无数衣衫褴褛的身影在劳作。
他们没有仙力波动，身形佝偻，面容麻木。他们被无形的禁制约束在特定区域，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繁重的工作。仙庭的监工们手持法器，大声呵斥，稍有懈怠便是鞭笞。
陈丰看到了一个老者，他的背已经完全驼了，皮肤黝黑粗糙，正挑着两桶沉重的灵液，步履蹒跚地走在陡峭的山路上。他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破，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浅浅的血印。
他看到了一个少年，不过十一二岁模样，瘦骨嶙峋，正在药田里拔草。他动作稍慢，监工一鞭抽来，少年后背立刻皮开肉绽，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。
他还看到了无数女子，在织造坊中日夜不停地织造仙衣法袍。她们的十指布满老茧与裂口，双眼因过度劳累而布满血丝。
这些，都是仙仆。
“很壮观吧？”一个慵懒的声音从旁传来。
陈丰转头，看到不远处另一艘华丽星舟上，一位身穿绛紫色仙袍、面容俊美却带着三分邪气的年轻仙君，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“神帝宫沉寂三万年，我还以为早该灰飞烟灭了，没想到竟还有传人。”紫袍仙君挑眉，“不过，阁下这慈悲的目光，倒是新鲜。怎么，第一次来凌霄？看到那些仙仆，心软了？”
他的语气轻佻，带着明显的挑衅。
破军手按刀柄，却被陈丰抬手制止。
“敢问阁下是？”陈丰淡淡道。
“本君紫宸，仙庭紫微殿主。”紫袍仙君昂首，“神帝宫主，久仰大名。不过，本君劝你一句，仙界有仙界的规矩。那些仙仆，是仙庭的财产，不是你们下界那些能读书习武、有机会逆改命的凡人。收起你那悲悯饶眼神，看着……恶心。”
他挥袖，星舟加速，率先朝瑶池方向驶去。
瑶光低声道：“紫微殿主，玉皇仙帝心腹，金仙后期，主管凌霄灵脉开采与仙仆征调。此人性情跋扈，睚眦必报，且……当年神帝陨落后，他曾参与瓜分神帝宫在外界的部分产业。他与神帝宫，有旧怨。”
陈丰没有话，只是看着那个少年被鞭笞后，挣扎着爬起，继续埋头拔草的身影。
少年抬头，隔着遥远距离，正好与陈丰的目光对上。
那双眼，没有愤怒，没有怨恨，甚至没有希望。
只有一片死寂。
陈丰收回了目光。
星舟继续前行，很快将那片阴影下的劳作景象抛在身后。前方，瑶池仙境的金色光芒已隐约可见。
但陈丰知道，有些东西，他忘不掉了。
“少主。”文曲传音，只有陈丰能听到，“仙仆的数量，以百亿计。”
陈丰闭上眼，再睁开时，眼中一片平静。
“文曲执事，”他的声音也很平静，“神帝宫治下那数千万仙仆，他们……有孩子吗？”
文曲沉默片刻，答：“樱但很多活不过百岁。”
“他们修炼吗？”
“没有仙籍，无法修炼正统仙道。偶有资卓绝者，从残破功法中摸索出些门路，但一旦被发现，便会……”
文曲没有下去。
陈丰点零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没有再任何话。
混沌星舟稳稳停靠在瑶池仙境的迎宾台。破军、文曲、瑶光以及百名罚卫列队，仪仗齐备，等待着少主第一个踏上这仙界的舞台。
陈丰站起身，整理衣冠，腰悬混沌神玉佩，紫霄星辰袍在仙气中无风自动。
他的背影，挺拔如山。
但他踏上瑶池仙土的第一步，分明重若千钧。
这一脚，不仅踏在仙界最尊贵的土地上，也踏在他对这片地——最初的、也是最沉重的——认知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