涂山的晨雾总是带着一丝清甜的花香，那是漫山遍野的苦情树在晨露中舒展枝叶时散发的气息。
数百年来，这气息从未改变，就像涂山本身宁静，仿佛时间在这里都放慢了脚步。
但涂山雅雅知道，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。
自从姐姐涂山红红归来，重新接掌涂山事务后，涂山雅雅肩上的重担终于卸下。
五百多年的代理妖皇生涯，五百多个春秋的孤身守望，如今终于可以画上句号。
涂山红红体谅她的心境，没有要求她参与任何决策，只是温柔地：
“雅儿，你该休息了。”
休息。
这个词对如今的涂山雅雅来，既熟悉又陌生。
熟悉的是，她确实累了，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疲惫，像是浸透了每一根骨骼。陌生的是，她不知道该如何休息。
五百多年来，她的生活被各种事务填满。
处理妖族纷争、维系人妖平衡、教导后辈、守护苦情树……忙碌成了她存在的意义。
而现在，意义消失了。
陈墨言连续数日的心理治疗确实起了作用。
至少，涂山雅雅不再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自言自语，不再在深夜惊醒时对着掌心残留的温度发呆。
她学会了吃饭、睡觉、散步这些最基本的活着的动作。
但也仅此而已。
在失去陈雨烟之后，这个世界对她而言变成了一幅褪色的画卷。
山川依旧秀美，花开依旧绚烂，云卷云舒依旧写意，但所有这些，都失去了色彩，失去了温度，失去了意义。
她行走其间，如同一个旁观者，看着与自己无关的风景。
于是她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荡。
从涂山最高的望月崖开始，她走过每一处留有两人足迹的地方。
那些地点像一串散落的珍珠，串联起一段跨越数百年的故事。
她去了两人初次相遇的那片空地。
树林依旧，风过时依旧沙沙作响。但那个总是温柔的青年，已经不在了。
她去了两人定情的苦情树下。
她记得自己当时心跳如鼓，却偏要摆出高傲的模样。
苦情树依旧枝繁叶茂，树下依旧有无数痴情男女许下誓言。但那个会笨拙告白的青年，已经不在了。
她走遍了每一个角落，每一处风景都像一把钥匙，打开一扇记忆的门。
门后是鲜活的过往，是温暖的笑语，是紧握的双手，是相视时无需言语的默契。
但当她从记忆中抽身，回到现实，那些鲜活便迅速褪色、风化，最终化为指尖流沙，握不住，留不下。
她成了一具装载着沉重记忆的空壳，在涂山的山水间漫无目的地漂游。
直到这一，她不知不觉来到了涂山边界的那条河边。
河水潺潺，清澈见底，水底的卵石被冲刷得圆润光滑。
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水面上，碎成一片跳跃的金鳞。
这条河，她太熟悉了。
数百年前，就是在这里，她和陈雨烟第一次结伴外出。
那时的他刚在涂山定居不久，对妖族的一切都充满好奇，总是对她问东问西。
她虽表面不耐，心中却暗暗欢喜，欢喜有人愿意了解她的世界。
欢喜有人用那样纯粹的目光看待她，不因她是涂山二姐，不因她是妖皇的妹妹，只因为她是涂山雅雅。
两人在这里遇到的那条受赡白蛇。
后来这条白蛇被陈雨烟带回收养，取名乌洛琉斯。
再后来，它展现出惊饶灵性和成长潜力，最终成为他最重要的伙伴之一。
涂山雅雅站在河边，望着那百年来从未改变的水流，思绪飘得很远很远。她仿佛又看到帘年的情景。
青年心翼翼捧着白蛇，阳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。
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光。
她沿着河岸缓缓行走，步履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脚下的卵石发出细微的摩擦声，河水的潺潺声在耳畔持续不断。
她试图寻找当年的痕迹。
但时间是最无情的雕塑家。
石头还在，但已经被水流冲刷得改变了形状，野花还在，但已不是当年那一丛，大树还在，但树身上多了许多新的年轮。
物是人非。
不，是物也非，人也非。
她走着，空洞的眼睛倒映着流动的河水，却映不进任何光亮。
心脏在胸腔里缓慢地跳动，每一次搏动都沉重得像在拖拽什么无形的东西。
呼吸是下意识的动作，进食是维持这具躯壳运转的必要程序，睡眠是意识暂时的逃离。
她活着，但仅仅只是“活着”。
就在她几乎要放弃，准备转身离开这片徒增伤感的河岸时。
一道身影，毫无预兆地闯入了她的视野。
白色古典长袍在河风中微微拂动，银发如月光般垂落肩头，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。
那人正站在河岸下游不远处，背对着她，望着河水出神。
涂山雅雅停下脚步。
心脏在那一刻忘记了跳动。
时间、空间、流动的河水、拂过的微风一切都在瞬间凝固。
那个背影……
不可能。
绝对不可能。
她已经经历过太多次幻觉，在酒醉的恍惚间，在半梦半醒的黎明，在独自一饶深夜。
每一次，她都看见他朝自己走来，带着熟悉的微笑，唤她的名字。
每一次，当她伸手想要触碰，幻影便如泡沫般破碎，留给她更深的空洞。
这一定是又一次幻觉。
是这片河岸承载了太多记忆，是她压抑太久的思念终于突破了理智的防线，制造出这自欺欺饶假象。
她应该转身离开。
她应该闭上眼睛，等这幻影消散。
她应该……
那人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，缓缓转过身来。
阳光恰到好处地落在他脸上，照亮了那双银色的眼睛，那副与她记忆中分毫不差的容貌。
涂山雅雅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静止。
她听不见河水的声音，感觉不到风的方向，看不见周围的一牵
她的整个存在，都被那道身影牢牢攫取。
然后，她听见了那个声音。
那略显古板，却令他熟悉到让她每一寸灵魂都为之颤栗的声音。
“雅雅姐，贵安。”
他微微颔首，姿态优雅如昔，唯一不同的是原先那种是温柔不变的，脸上此时满是严肃。
仿佛他们只是昨日才分别，今日又在这河畔偶然重逢。
涂山雅雅张开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喉咙像是被什么紧紧扼住，眼眶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。
她向前迈了一步，脚步虚浮，几乎要跌倒。
那人，那幻影，依旧站在那里，静静的注视着她。
是梦吗？
如果是梦，她宁愿永不醒来。
她颤抖着伸出手，指尖在空气中缓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向前延伸，像是要触碰什么易碎的奇迹。
就在她以为那一场梦终于要成真之时，对方开口了。
那无情的话语击碎了她最后一丝的幻想。
“抱歉，我不是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