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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末。宗人府西院,北风呜咽着掠过屋脊。屋内,一张方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菜肴。

朱樉坐在上首,披着一件半旧的棉袍,头发胡乱束着,胡子拉碴。

他闷头扒着饭,筷子在碗沿磕得叮当响。朱尚炳坐在下首,心看着父亲。

“吃啊,看什么看?”朱樉抬起头,瓮声瓮气,“嫌这饭食粗劣,配不上你世子爷的身份了?”

朱尚炳忙端起碗:“儿子不敢。”

“不敢?哼,”朱樉从鼻子里嗤出一声,“老子看你敢得很!把老子弄到这鬼地方关着,就是你的孝心?”

朱尚炳眼圈一红:“父亲,儿子……”

“行了!别哭丧了!”朱樉不耐烦地打断,正要再,忽听得身后门帘处,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。

父子俩同时转过头去。

只见门帘已被掀起,朱元璋穿着一身玄色常服,外罩墨绒大氅,背着手,面无表情地立在门口,目光如铁,沉沉地压了过来。

朱标垂手侧立在他身后半步。

朱尚炳从凳子上弹起来,疾步上前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:

“尚炳叩见皇祖!叩见大伯!”

朱樉也怔住了,手里还攥着筷子,直勾勾地看着门口那不速而至的两人。

他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,别过脸,竟没有起身。

朱标见状,眉头紧锁,沉声开口:“老二!爹都来看你了,你还要怎样?还不跪下,给爹请罪!”

朱樉肩膀耸动了一下,走到朱元璋面前三尺处,也不看人,膝盖一弯,直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
然后,敷衍潦草地以头触地,算是磕了一个头,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:“爹……儿子错了。”

朱尚炳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,连忙起身,手脚麻利地从旁边搬过两把椅子,心翼翼地摆到朱元璋和朱标身后。

朱元璋撩起大氅下摆,大马金刀地在椅子上坐下,一双老眼鹰隼般盯着朱樉,不开口,也不叫他起来。

朱标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,目光落在弟弟花白的鬓角上,欲言又止。

朱樉起初还梗着脖子,渐渐地,膝盖处传酸痛,身形摇晃起来。

足足有半刻钟,朱元璋才终于开口:

“老大都跟咱了。在外头给你寻了处宅子,你就搬过去住吧。朱樉,你给咱听清楚了。这是最后一次,咱宽赦你。往后,你要是再敢作妖……”

朱元璋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戾:

“你也别在这世上活了!该见阎王见阎王,该见鬼见鬼!你是不是老觉着,老子不会杀你?啊?!”

他猛地一拍椅子扶手,“你要是想死,就痛快吭一声!老子成全你!”

“爹!”朱标忍不住出声,“您这又是何苦?来都来了,大过年的,这些不吉利……”

“你给老子闭嘴!”朱元璋霍然转头,怒视着朱标,“都是你的主意!把这祸害弄回来,给咱添堵!走!”

罢,他作势就要起身。

就在这时,朱樉忽然动了。

他猛地向前一扑,双臂死死抱住了腿,仰起头,脸上混杂着不甘、委屈、绝望:

“爹!求求你!我不想待在南京!”

朱标见状,又急又怒,喝道:

“老二!你怎么就是死脑子!你这两年不在西安,我耳根子清静了多少?关中是下上游,社稷重地!怎么可能再交给你去祸害?!”

他越越气,指着朱樉:

“爹主意已定,尚炳袭爵秦王!你,就是个庶人!老实在南京待着,吃口安稳饭,就是你的造化!”

朱樉抱着朱元璋的腿不撒手,眼睛却看向朱标,嘶声道:

“大哥!我没回西安!我要去北平,跟着冯胜打仗!你们要是不答应,今儿这顿饭,就是我最后一顿。等我饿死了,你们随便把我埋在哪…”

朱元璋大口喘着粗气,盯着脚下嘶声喊叫的儿子,心痛难忍。

他这辈子,斩落的亡魂何止百万?

可眼前这个孽障,这个从根子上就拧着长的东西,打也打过,关也关过,骂也骂尽了,蒸不熟煮不烂,偏又流着自己的血。

真让他活活饿死在这宗人府?这念头划过,朱元璋竟感到一阵荒谬的无力。

他知道这混账干得出来。

他就是那种一条道走到黑,撞了南墙也不回头,甚至巴不得撞死在墙上的性子。

朱标看着父亲铁青的脸色,再看向地上形同无赖的弟弟。

“老二,你摸着良心问自己,假如尚炳也是你这般模样,你这个当爹的,心里是什么滋味?嗯?”

他走近两步,俯视着朱樉:

“夜深人静时,你就没扪心自问过?爹今年六十有八了,还能有几年光景?你非得把他气死,非得把这个家,搅得永无宁日吗?!”

朱樉手臂僵了僵,却仍不松手,执拗地嚷道:

“大哥!你不是我!你怎么知道我的苦处?从到大,爹正眼看过我几回?我做什么都是错,怎么做都不如你们!

是,我混账,我荒唐!可我一生下来就这样?我就想…就想最后挣一把!去北边,跟着冯胜打仗!”

他地抬头。

“我就是死,也想死在前线!死得像个爷们儿!最后给自己,给你们证明一回!大哥,爹,你们就信我最后一次!"

良久,朱元璋叹了一口气,仿佛抽走了,所有的暴怒与刚硬。

“你…要去,就去吧。”

朱樉眼睛陡然睁大。

朱元璋又凶狠起来。

“你给老子记住,冤有头,债有主。从西安抓你回来,是老子的主意。你要敢把怨气撒在冯胜身上,背后捅刀子,坏北伐大事,不用等鞑子的刀,老子先剐了你!”

朱樉松开手,后退半步,重重磕下头去:

“爹!从头到尾,您就看我。我又不傻,知道这事跟冯胜,没半文钱关系。我就是想…想死在鞑子刀下!这辈子,就这一个念想了!”

正月初五,晨,北风凛冽。

正阳门外,旌旗猎猎。太子行辕的仪仗并不铺张,但安保森严。

锦衣卫指挥同知何刚,率八十名精选的缇骑,黑衣窄袖,腰佩绣春刀与短铳,眼神锐利如鹰,散在队伍前后要害处。

羽林卫指挥佥事傅让领三百名盔明甲亮的精锐骑兵,作为近身扈从。

另有两位京营将领,率一千八百步骑混合兵马,负责外围警戒与辎重护送。

朱允熥一身银甲,外罩玄色斗篷,立于车前。

朱樉换了身普通的武将棉甲,胡子刮了,头发束紧,沉默地跟在队伍中后方一辆青篷马车旁,身边有四名何刚指派的锦衣卫“陪同”。

朱标亲自送至城门。

他没有再多什么,只是用力握了握儿子的手,又看了一眼不远处低着头,不与任何人对视的朱樉。

“出发!”朱允熥手中令旗重重挥下。

车马辚辚,甲胄铿锵。两千余饶队伍,如同一股铁流,向着风雪弥漫的北方,迤逦而去。

南京城的喜庆,渐渐抛在了身后。前方,是烽火连的战场,是莫测的边塞风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