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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驾出了正阳门,向北而校

朱允熥独坐马车内,车身随着官道微微颠簸。

离了南京城郭,喧嚣渐远,晨间的情形,又清晰浮上心头。

徐令娴替他整理衣领,紧紧环住他的腰,将脸埋在他胸前,许久无言。他能感到衣襟处湿了一片。

此刻坐在车内,那点儿女情长,早被辘辘车轮声碾过,沉淀了下去,而另一种沉甸甸的思虑,不由自主升腾起来。

这是他晋位太子后,首次以储君身份离京办差,目的地是北平,那可是四叔经营了二十余年的地方。

中山王徐达当年坐镇北平十余载,整饬边备,屯田安民,留下的不仅是坚固城防,更有一套成熟的军政体系与盘根错节的旧部人脉。

这些,如今都被四叔稳稳接在手郑

此行名为协理北伐军务,实则是将一颗重子投入北地棋局。

他不仅要助冯胜理顺关系,更要亲眼看看北平气象,探探燕藩根基究竟多深。

父皇与皇祖父的迁都之议,在他心头萦绕已久。若真有那一日,北平便是新都。此行正可细细勘察。

车驾循运河河道北校第一日,朱允熥便命车队缓校

他时常下车,只带何刚与两名精通水务的属官,步行至河堤高处眺望。

河水浑黄,流速滞缓。

时值枯水季节,大片河床裸露,淤泥沉积,几处狭隘段漕船排成长队,挪移艰难。

河工民夫衣衫褴褛,在寒风中喊着号子,用简陋工具疏浚,效率极低。

属官指着一处狭窄的河道,“殿下请看,这一段,去年便应该拓宽深浚,但府县报称钱粮不足,只草草清淤了事。今冬水枯,弊端尽显了。”

朱允熥沉默不语,看向向远处漕船。

只见船队连绵二三里,船型新旧不一,许多吃水颇深,行速缓慢,显然是超载了。

运河沿岸十分萧条,然而钞关、税卡却不减反增。

另一属官低声陈情:

“漕粮定额年年加,运船损耗却无钱修补,只能多装。沿途关卡林立,胥吏勒索,船户苦不堪言,只得再超载弥补。恶性循环,河淤船损,年甚一年。”

朱允熥默然记下,心头更加沉重。

京杭运河如帝国血脉,此刻却处处栓塞。北伐大军粮秣大半赖此北运,慈情状,如何保障后勤?

一连三日,边走边看,所见问题触目惊心。

河道失修,漕政腐败,民生凋敝。

他命属官详细记录地点情状,勾勒草图。

正月初八,车驾将至淮安府。

前方探马回报:“禀殿下,淮安知府王贞、漕运使薛祥,已率属官出城二十里迎候!”

"知道了。"朱允熥整了整衣袖,恢复储君威仪。

马车未停,前方旌旗仪仗已现。官道两侧净水泼街,黄土垫道。黑压压的官员队伍身着朝服,在寒风中肃立。

为首两人,年长者绯袍玉带,是漕运使薛祥;稍后者青袍孔雀补子,乃淮安知府王贞。

见太子车驾渐近,二人率先躬身,身后官员齐齐拜倒。

“臣等恭迎太子殿下千岁!”

朱允熥车驾缓缓停下,他未立即下车,垂帘遮挡住了视线。何刚按刀立于车旁,目光冷峻扫过众人。

官道上出现了短暂的静默,唯有北风卷动旌旗猎猎作响。

片刻,车内传来平静的声音:“诸位免礼。”

车行半时辰,朱允熥下了车,在薛祥、王贞等簇拥下踏入总督漕运衙门。

这衙门临河而建,经薛祥数年经营,早已修缮得恢弘气派。

穿过三重仪门,眼前豁然开朗。

正堂前空地上,竟摆开数十张紫檀木大圆桌,桌面覆着崭新大红锦叮

仆役侍女如穿花蝴蝶,正将一道道珍馐铺陈其上。

鱼翅羹、油焖熊掌、烤全羊、大闸蟹、关外刺参……

银壶玉杯,象牙箸匙。

丝竹班子已在角落就位。

朱允熥脚步在石阶上停住,背对众人,目光扫过这奢华场面,最后落在高悬的“漕通下”匾额上。

薛祥觑着他背影,心中忐忑,强笑上前躬身:“殿下旅途劳顿,臣等略备薄酒粗肴,为殿下接风洗尘……”

“这也叫薄酒?这也叫粗肴?”朱允熥转身打断,“你这里的饭食,皇祖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两三回。孤三令五申不许铺张,你全当成耳旁风了?”

薛祥脸上顿时血色全无。

“薛漕台,”朱允熥声音不高,却让所有官员心惊肉跳,

“孤在武英殿,亲眼见你呈给父皇的奏疏。你漕司库银紧缺,疏浚款项无着,民夫工钱拖欠,请朝廷速拨钱粮,可谓字字泣血。”

他逼近一步:“怎么到了淮安,就能变出这般排场?这几十桌花了多少?一千两?两千两?”

薛祥伏地颤声答道:“殿下明鉴……臣等绝不敢奢靡,所费…约莫一千二百两…”

朱允熥陡然提声,“薛祥!你是把孤当作深居宫中的无知稚子,还是那等可随意糊弄的痴儿?”

这一声喝问,惊得王贞浑身发抖。仆役们缩颈屏息。

薛祥魂飞魄散,以头触地:“臣不敢!臣糊涂…账目记差了,约是…六千两…”

“六千两?”朱允熥语气冰冷,“是你自掏腰包,还是走的衙门公账?”

薛祥伏在地上,有苦难言。

“若是你个人所出,你一年俸禄几何?家中可有陶朱之业?能随手拿出这许多白银?若是衙门公帑,”

他指向堂外运河方向,

“河道上民夫衣不蔽体,在冰水泥泞里劳作!漕船破旧超载,船户倾家荡产!

你报给朝廷没钱修河、没钱造船、没钱发饷!转头就变出这满桌珍馐?

六千两?骗鬼呢?我看一万两都打不住!有这一万两,能疏浚多少里河道?

能补发多少拖欠工钱?能救活多少漕丁家?薛祥,这些账你可算过?你的良心可算过?!”

拍马屁不心拍到马腿上了,薛祥早己面如金纸,瘫软在地上,磕头如捣蒜,反复念叨着:

“臣知罪…殿下息怒…臣该死…”

朱允熥显得格外恼怒:“何刚!即刻带人持孤令牌,沿行程飞驰传谕:

凡孤途经州县,一切接待务从简省!只需备洁净房舍、粗粮便饭即可。敢有铺张逢迎者,无论官职大,一律严惩不贷!”

“卑职领命!”何刚抱拳疾去。

朱允熥走到台阶高处,道:

“今日席面,全部折价变卖,所得银钱充入河道疏浚专项。薛祥——”

薛祥猛地一颤。

“你即刻上请罪折子,自请处分。在此事未了前,漕运事务暂由王贞协同副使代理。”

王贞急急出列躬身:“臣遵命。”

朱允熥拂袖转身,向临时行辕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