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更凉了。
张玄远的身影如鬼魅般,悄无声息地贴着山壁阴影滑行,朝着双蛟山的方向潜去。
他没有驾驭毒龙舟,那玩意儿动静太大,在这死寂的夜里,任何一点法力波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。
他只是凭借着远超同阶的强横肉身,在崎岖的山路上奔行,双脚落地几乎没有声音。
双蛟山,听着唬人,其实就是两座光秃秃的石山,中间夹着一条深不见底的峡谷,常年弥漫着一股灵兽粪便和草料混合的怪味。
越靠近,那股味道就越浓。张玄远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
他没有直接翻山,而是绕到了山脉背风的一侧,找到一处被乱石和荆棘掩盖的陡峭石坡,像壁虎一样贴着岩壁向上攀爬。
他的动作很轻,手指扣进岩石的缝隙,每一次发力都精准而沉稳。
金岚道人那老狐狸,深夜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,绝不可能是为了关心杂役弟子的生活。
爬到半山腰,他停了下来,身体缩在一块凸出的巨岩下方,恰好能将下方峡谷底部的景象尽收眼底。
峡谷底部,有一座孤零零的院落,院里亮着一豆昏黄的烛火。
那道遁光,就是消失在了那里。
张玄远眯起眼睛,将神识心翼翼地探出,如同一缕最轻柔的蛛丝,缓缓向那座院落延伸。
他不敢太过放肆,金丹老祖的神识何其敏锐,稍有不慎,就会被当场揪出来捏死。
神识刚刚触碰到院落外围一层若有若无的禁制,就被一股柔和但坚韧的力量挡了回来。
这禁制……不像是青玄宗的手笔。
张玄远心里一动,没有强行试探,而是将全部心神汇聚于双耳。
体内的法力悄然流转,听力被提升到了极致。
风声,虫鸣,还有从那院里隐约传出的、断断续俗的交谈声。
院的木屋里,陈设简单,只有一张木桌,两把竹椅。
金岚道人那身朴素的灰袍,在这简陋的环境里,倒也显得相得益彰。
只是他此刻的神情,却与白日里那份古井无波的从容截然不同。
他身体微微前倾,盯着对面的女人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迫切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。
“尤道友,你当真想好了?只要你点头,我青玄宗长老之位虚席以待,双蛟山这片二阶灵脉,连同后山百里,都可划作你的道场!宗门所有典籍,除祖师亲传功法外,尽可向你开放!”
他的语气有些急切,就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,死死抓着最后一根浮木。
坐在他对面的,是一个身着淡紫色宫装的女子。
她看起来不过二十七澳年纪,容貌清丽,眉眼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福
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,手里端着一杯尚在冒着热气的清茶,对金岚道人抛出的诱人条件,恍若未闻。
此人正是尤念微。
她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汤上的热气,才掀起眼帘,平静地迎上金岚道饶目光。
“金岚道友,我的来意,师祖她老人家想必早已与你得清楚。”她的声音清冷,像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,“我可以加入青玄宗,但只以客卿身份。我不收徒,不传道,更不会插手你们宗门内部的纷争。”
金岚道人脸上的期待僵了一下。
客卿,这两个字意味着她随时可以拍拍屁股走人,根本无法真正与青玄宗捆绑在一起。
他心里有些不甘,但更多的是畏惧。
尤念微口中的“师祖”,正是那位已经消失在龙江郡修士视野中近两百年的柳孤雁。
一个货真价实的元婴老怪。
若不是宗门存亡在此一举,他绝不敢,也没资格与这等人物扯上关系。
“这……”金岚道人搓着手,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,“道友的条件,未免有些……”
尤念微放下茶杯,杯底与桌面碰撞,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,打断了他的话。
“金岚道友,你我都清楚,如今的青玄宗,需要的是什么。”她抬起眼,目光锐利如刀,仿佛能洞穿人心,“洪山宗不足为惧,但洪山宗背后的杨家,与掩月宗可是姻亲。你若强攻,掩月宗那位金丹后期的大长老,会坐视不理吗?”
金岚道饶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。
这正是他最大的心病。
“所以,你需要一个能牵制住掩月宗的理由。”尤念微的语气依旧平淡,“也需要一个能让柳师祖名正言顺插手的借口。”
金岚道人沉默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紫府女修,心中百味杂陈。
与虎谋皮,引狼入室,可他别无选择。
“那……破阵珠之事……”他试探着问道,这才是今晚最关键的目的。
洪山宗的护山大阵虽然不如青玄宗,但也是三阶上品,硬攻之下,即便能破,青玄宗也得崩掉几颗牙。
他需要一锤定音的雷霆手段。
尤念微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流光溢彩的珠子,放在桌上。
珠子出现的瞬间,整个屋子里的灵气都为之一滞。
那是一枚五阶破阵珠,柳孤雁亲手炼制,足以一次性轰开龙江郡任何一个宗门的护山大阵。
看到这枚珠子,金岚道人浑浊的眼睛里,瞬间爆发出炽烈的光芒,呼吸都粗重了几分。
尤念微的手指轻轻搭在珠子上,没有移开的意思。
“珠子可以给你,”她缓缓开口,“但不是现在。待到师祖她老人家布好局,你我里应外合,一举拿下洪山宗。届时,所得三成,要归我。”
金岚道人先是一愣,随即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狂喜。
三成!
他原以为对方会狮子大开口,至少要对半分!
“没问题!完全没问题!”他几乎是抢着答应,姿态放得极低,连连点头,“一切都按柳前辈的安排来!我青玄宗上下,定当全力配合!”
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洪山宗山门破碎,杨忘原授首,青玄宗独霸龙江郡的辉煌未来。
压抑了百年的屈辱与憋闷,似乎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。
山顶的巨岩下,张玄远缓缓收回了心神。
夜风吹在身上,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,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升起,沿着四肢百骸蔓延。
金岚道人这老狐狸,居然还藏着这么一手!
借柳孤雁的势,来破眼前的死局。好算计,好魄力!
青玄宗与洪山宗的战争,已经不再是两个宗门之间的争斗,而是牵扯到元婴老怪的惊布局。
这场风暴,比他预想的还要大,还要猛烈。
但不知为何,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,反而松弛了下来。
水越混,才越好摸鱼。
只要青玄宗这棵大树不倒,甚至能更进一步,那他张家这棵攀附在树干上的藤蔓,就能获得更多的阳光和雨露。
他深深看了一眼山谷下那间亮着灯火的屋,不再停留,悄然转身,循着来路,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郑
回去的路上,他的脚步轻快了许多。
有些事,也该提上日程了。
张家的根基还是太薄,必须想办法再添些底蕴。
九桦山那几亩灵田,总不能一直荒着。